终于,那根理智的弦崩断了。
他的目光猛地看向洗手台边那个沉重的香薰瓶。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它,冰冷的触感短暂地刺穿了混沌。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镜子里那个不断吐出台词的自己,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镜面瞬间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迸裂飞散,映出千万个扭曲的面孔。香薰液溅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薰衣草味道猛地爆发出来,让人作呕。
巨响和浓烈的气味,让简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被从深水中拽出,喋喋不休的耳语戛然而止,胸口那股窒息感骤然一松。
他喘息着,瞳孔慢慢聚焦,看向那面破碎的镜子。
在最大的一块、带着蛛网般裂痕的镜片里,他看到了自己——真正的自己。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砸碎东西后的无措。
是简星的眼神。
他没有力气收拾。甚至不敢再看那片狼藉。他踉跄着逃离卫生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径直冲进卧室,猛地拉开了衣柜的门。
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他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声音在衣柜里反复呢喃,像念着唯一的救命咒语:
“我是简星……我是简星……我是简星……我不是他……我是简星……”
每重复一次,就好像能从陈默那里夺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碎片。
但心底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吗?下次呢?下下次呢?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饥饿、口渴、身体的麻木都被更巨大的精神疲惫掩盖。
他不知道自己在衣柜里待了多久。
直到,吱呀——柜门被拉开。
光线涌入,刺得他眯起眼。他抬起头,看到了经纪人唐姐逆光站着的轮廓。
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慌和深深心疼的复杂神色。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空洞的眼神,以及他身后衣柜里被挤皱的衣服。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就说你昨天怎么不回复我信息……怎么……怎么又这样了……”
她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更加柔和,却掩不住焦急。
“上周不是才去看过沈医生吗?他开的药……你没按时吃吗?还是又……”
她没问下去。似乎知道问也无济于事。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又怕刺激到他,手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
“现在都晚上了,你一直待在这里?饿不饿?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好吗?”
简星没动。
他看着唐姐的嘴一张一合,听见“饿不饿”“弄点吃的”。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灌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流走。
他只是蜷在那儿,抱着膝盖,手指攥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攥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排白色的月牙痕。
唐姐的手停在他额前,没敢落下来。
“简星?”她的声音更轻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眨了眨眼。
那个动作很慢,像刚睡醒的人试图聚焦。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我……回来了吗?”
唐姐的呼吸顿了一拍。
“回来了。”她用力点头,眼眶发红,“回来了。你是简星。我在这儿,你看,是我,唐姐。”
他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排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是简星掐的,还是陈默掐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衣柜里的黑暗重新裹住他,像一块厚重的毯子。
唐姐在门口蹲着,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呼吸太重。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简星睡着了,才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唐姐。”
“嗯?”
“那个试镜……我不去了。”
唐姐愣了一下:“什么试镜?”
简星没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听不出情绪:“黎明哲那个。”
唐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个试镜。黎明哲,三金影帝转型导演,第一部电影就拿奖拿到手软。整个圈子多少人挤破头想上他的戏,递简历的人能从公司门口排到机场。
简星是对方亲自点名要试的。
“简星,”她斟酌着开口,“你要是能上他的戏——”
“我知道。”简星打断她。他的声音还是闷的,闷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唐姐沉默了。
她看着衣柜里那团蜷缩的阴影,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指还在抖,细细地、不受控制地抖。
她突然意识到,简星在害怕。
怕进去试镜的时候,出来的不是简星。
怕站在黎明哲面前,突然变成了陈默,或者变成了别的谁,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怕在那么多人面前,碎掉。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帮你推了。”
唐姐站起来,腿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客厅打电话。
简星靠在衣柜角落里,意识变得模糊。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他疲惫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又回到门口。唐姐蹲下来,声音很轻:
“简星。”
“……嗯?”
她顿了顿。
“刚才黎明哲的助理说,想约个时间,请你去聊聊——不是试镜,是聊聊。”
“我说你身体不舒服,最近不见人。”
“他助理说,没关系,哲导说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