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孩忽然睁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和上一世一样的眼神——不是孩子的懵懂,是一种很平的、很静的、像镜子一样的东西。
离朱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他想起了上一世姚庭临死前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平的,静的,像在说“没事”。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个画面甩掉。
“看什么看?”他别过脸去,“我脸上有花?”
婴孩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他。
离朱沉默了一瞬。
“……行吧,”他嘀咕着,把目光移开,“这小东西。”
青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她把襁褓往上托了托,婴孩的手又从布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襟。
离朱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青要的脸。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可说好了啊,”他把两手重新揣进袖子里,“我不负责带娃。你守了他三千年,我可没守那么久。”
青要:“没人让你带。”
离朱:“那最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他要是再追着我跑,我可不客气啊。”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窄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青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他已经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她伸手,把口水擦掉了。
四、独处
青要在五藏山社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案,一把铜镜。铜镜摆在案上,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她把婴孩放在榻上,坐在床边。
他没有醒。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蜷着身子,像一只小猫。呼吸匀称,鼻翼轻轻翕动着。她的手悬在半空,离他的脸只有一寸。想碰,又缩回去了。
她想起上一次。
上一世,姚庭还是少年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看着他。他在灯下写着字,一笔一划的,很慢,很认真。她问他“为什么写这么慢”,他说“写快了怕你看不清”。她那时候想说什么,没有说。现在他死了,那些话也说不出口了。
婴孩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抓住了她的衣袖。攥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这一世,慢一点。”她轻声说,“别那么快就长大了。”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鬓边有几缕白发。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她吹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下。
窗外,红紫二气的光芒一闪一闪的,映在婴孩脸上。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上一世。想起他战死北境的那一天,她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她跪在地上,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
那时候她想:如果她有不灭之身,就不会迟到了。
她闭上眼睛。
铸鼎。成仙。不灭。然后每一世都能找到他,每一世都能陪他走完。
这是她守了三千年换来的路。
屋外,风停了。远处传来咸阳城的钟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着一口破了洞的钟。她听着那钟声,很久很久。
五、星下
青要走出屋子,站在廊下。
夜空中,红紫二气还在纠缠着。比刚才更清晰了——红的像火,紫的像烟,两股气息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在搏斗,又像两个人在跳舞。谁也吞不掉谁,谁也压不住谁。
她望着那两缕气息,沉默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司衡从密室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红的那缕,是阳中带阴;紫的那缕,是阴中带阳。”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此世,天命未定。”
青要没有回头:“他选谁,是他的事。”
“你不帮他选?”
青要沉默了片刻。
“他选了,我跟着。他不选,我等着。”
大司衡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油燃尽了,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魂魄是轩辕的,容器是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等了三千年,等的是什么?”
青要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个佝偻的身影。
“魂魄还在。”她说,“够了。”
大司衡没有再说话。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青要转过身,望着那颗星。红紫二气还在纠缠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推开了屋门。
婴孩在榻上睡着了。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窗外,红紫二气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青要坐在榻边,没有再说话。
远处,那只白狐还蹲在枯树下,望着五藏山社的方向。
它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两颗琥珀。它蹲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沉了,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了。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转身往北走。
那个方向,是涿鹿。是轩辕旧部沉睡的地方。
也是涂山氏血脉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