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紫二气并非分离。它们相互缠绕着,相互撕扯着,相互共生着。红的那一缕想吞掉紫的,紫的那一缕想压住红的,但谁也吞不掉谁,谁也压不住谁。它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像两把绞在一起的绳子,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搏斗着,分不清谁是谁。
大司衡的罗盘在发着颤。不是冷,是天在颤。
他掐指推演着。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红紫二气指向同一个落点,关中某处。
“红的是项羽的王气。”他喃喃着,“蚩尤碎片落在他身上,暴烈、灼热、不服。”
“紫的是刘邦的帝相。”他的声音更轻了,“帝俊气息留不住他,紫微帝星却选中了他。”
他推演了四遍,五遍,六遍,还是那个结果。他停下来,手指在袖子里发着抖。
他观星七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两道纠缠不息的气息,很久很久。久到北风停了,久到云散尽了,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了。
“准备转世。”他说。
侍从愣住了:“大司衡,转世仪式需三殿共议——”
“不用议。”大司衡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稳,“天象已经议了。”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
“去密室,取秦鼎之力。上一世的魂根碎片,要用鼎力淬炼,才能注入此世转世之身。”
侍从领了命,匆匆离去了。
大司衡站在台阶上,望着天边那道即将亮起的光。
“红紫双色魂根。”他喃喃着,“连我都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谁啊。”
五、白狐
咸阳城外,山野间。
一只白狐在山道上疾驰着。它的毛被风吹得倒伏下去,四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通体白色照得发亮,像一捧雪在夜里飞着。
它口中衔着一个襁褓。青色襁褓,旧的,边角磨得发毛了,但裹得很紧。襁褓里有一个婴孩,闭着眼睛,睡着了,呼吸匀称。他的脸很小,很白,嘴唇淡红,像春天刚开的花。
白狐跑得很快。它穿过一片枯树林,跳过一道干涸的河沟,翻过一座矮丘。它跑了一整夜,没有停。
天快亮的时候,它在一处土丘下停下来了。
土丘不高,长着几棵枯树,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被风雨磨得光滑。白狐把襁褓放在石头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把襁褓拱正了。婴孩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又睡着了。
白狐退后了两步,看着那个婴孩。它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琥珀,里头映着天边那道即将亮起的光。
远处,有人来了。
白狐转身,消失在山野间。它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不舍,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完成使命的人,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然后转身离开。
它消失了。
晨光照在襁褓上,把婴孩的脸照得透亮。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金纹,像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很浅,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风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子从晨光中走来,玄色深衣,发髻齐整,鬓边几缕白发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走到土丘下,蹲下来,看着那个襁褓。
她的手在发着抖。不是冷的,是等了太久了。
三千年。三十三世。每一世她都去找他,每一世她都送他走。
这一世,又来了。
她伸出手,把襁褓抱起来。
婴孩睁开眼,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和上一世不一样,和第一世也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的,干净的,像两颗星星。
婴孩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出来,但红了。
她把襁褓贴在胸口。
“回来了。”她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灰烬,“又回来了。”
她站起来,抱着婴孩,往南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南方的天际,那颗星还在。赤红,亮得刺眼。但在它旁边,有一道紫色的光闪了一下——很弱,很细,像一根丝线,从星上垂下来,落向大地。
青要看着那道紫光,看了很久。
“这一世,”她喃喃着,“会不一样吗?”
没有人回答。
她转过身,继续走。婴孩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匀称,额头上那道淡淡的金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天亮了。
远处,观星台上,大司衡放下了罗盘。
“红紫双色魂根。”他喃喃着,“连我都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谁。”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消失在晨光里。
咸阳城外,山野间。
那只白狐蹲在一棵枯树下,望着青要消失的方向。它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两颗琥珀。
它没有走。
它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了,久到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