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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窃火·礼乐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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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暮雨藏室

雨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缠缠绵绵、往骨头里钻的秋雨,像有谁拿着最细的筛子,把百年的霉灰一遍遍往人间筛。雨丝落在镐京斑驳的宫墙上,落在守藏室青黑色的瓦当上,也落在姚庭微微发潮的肩头。

他蹲在藏室最深处的隔间,就着一盏兽油灯昏黄的光,整理新到的竹简。

动作很慢。

手指划过麻绳串起的竹片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好像力气大点,这些写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玩意儿就会当场散架,顺便把他埋进历史的灰里。

“又来了……”

姚庭嘟囔,声音在空荡荡的藏室里弹了一下。什么又来了?他说不清。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闷感,从他七天前在这身体里醒来时就一直堵着。像穿了双别人的鞋,尺寸能塞,但走路硌脚。

守藏室大得离谱。

大到能装下大半个西周的家当——从武王伐纣的誓词,到周公制礼作乐的章程,再到各路诸侯朝贡的名单。竹简堆在特制的柏木架上,一排排往黑暗里延伸,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

姚庭现在的身份,是守藏室最低等的小吏,叫“庭”,没姓。

工作简单到枯燥:防虫,防潮,偶尔给来查资料的史官或巫祝找找竹片子。大部分时候,这里静得像座坟。唯一的声音是老鼠在梁上跑动的窸窣,雨水顺着瓦缝滴落的嘀嗒。

还有老史官伯阳的咳嗽。

“咳咳……庭小子,东三架最上头,那卷《诰命》……取来。”

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折磨。

姚庭应了声,起身时膝盖咔吧一响——这身体看着二十出头,关节却跟生了锈似的。他摸黑往东走,指尖擦过一排排竹简的边缘。这些简按《易》《书》《诗》《礼》《乐》《春秋》六艺分,再按年代排。理论上井井有条。

但实际上,很多竹简的麻绳早就朽了,一碰就散。更多简上的墨迹被湿气洇开,字迹模糊得像哭花的脸。

“礼崩乐坏……”

姚庭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哪儿听来的?不知道。但它就扎在那儿,像根刺。

他找到那卷《诰命》,抱着往回走。兽油灯的光在竹简堆里拖出晃动的长影子,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不是走在藏室里,是走在一头巨兽的肚子里——竹简是脏器,霉味是体味,他自己是误入的寄生虫。

“给。”

他把简放在门口那张掉漆的木案上。

老史官伯阳抬起头。这是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披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手里握着柄骨质刻刀,正往一片新竹简上刻字——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力。

“放着罢。”伯阳没看他,眼睛还盯着竹简,“今日……可有外人来过?”

“没有。”姚庭顿了顿,“除了早上送简的那个隶人。”

“神色如何?”

“什么?”

“那隶人。”伯阳终于抬眼,昏黄的眼珠在深眼眶里转了转,“递简时,手稳不稳?眼神乱不乱?”

姚庭回想。早上那人低着头,把一捆牛皮裹着的竹简放门口石阶上,敲了三下门就走了。全程没吭声,手……好像有点抖?

“手有点抖。”他说。

伯阳沉默了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老头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去把南边那扇窗……钉死。”

“啊?可那窗……”

“钉死。”伯阳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疲惫,“今夜,怕是有雨。”

姚庭扭头看窗外。雨明明一直下着,而且南窗是整间藏室唯一能透气的地方,钉死了,这屋里的霉味怕是要浓得能拧出水来。

但他没问。

七天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在这地方,听话比多嘴活得久。

钉窗花了小半个时辰。

姚庭从杂物间翻出几块木板和生锈的铁钉,踩着歪斜的木梯爬上爬下。锤子敲下去时,声音在空荡荡的藏室里来回撞,惊起梁上一群蝙蝠,扑棱棱从北窗飞出去,融进铅灰色的天里。

“啧,跟给自己钉棺材板似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嘟囔。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姚庭猛回头。

藏室里空无一人。伯阳还坐在门口刻简,背影佝偻得像块风干的树根。远处兽油灯的光晃来晃去,在竹简堆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听错了?

他摇摇头,从梯子上爬下来。掌心那枚青玉碎片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很轻,像被针尖扎了下。他摊开手看,碎片上的纹路正缓缓流动,泛着极淡的青光。

这还是头一回。

自打七天前在这身体里醒来,这玩意儿一直安静得像块死石头。现在突然……

“庭小子。”

伯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

“你过来。”

姚庭走过去。老人放下刻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巴掌大的龟甲,颜色暗沉,边缘磨得厉害。甲面上刻着几行字,姚庭不认识,弯弯曲曲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认得么?”伯阳问。

“……不认得。”

“这是籀文,比甲骨文还古。”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摩挲龟甲表面,“上面记着一件事……关于火。”

“火?”

“嗯。”伯阳抬眼,浑浊昏黄的眼珠盯着他,“古时先民钻木取火,火种金贵,得专人守着,日夜不能灭。守火的要是失职,火一灭,整个部落就得挨冻、吃生肉、被野兽咬……所以守火的人,责任比命重。”

姚庭听得云里雾里。

“您是说……让我去守火堆?”

“我是说,”伯阳把龟甲推到他面前,“这藏室里的每一片竹简,都是火种。记着先王怎么治世,怎么立礼,怎么让百姓不互相砍杀……这些字,就是照路的火。”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现在,有人想灭了这火。”

姚庭心头一跳。

“谁?”

伯阳没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幕沉沉,远山藏在灰白色的雾里,什么都看不清。许久,他才喃喃道:“礼乐之序,已经崩了三成。再崩下去……天下就得回到拿人骨头敲鼓、拿人皮蒙旗的时候了。”

这话没头没尾,姚庭却觉得后背发凉。

“那我该做什么?”

“守在这里。”伯阳说,“今夜,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管谁来,不管说什么……都别离开这屋子。尤其——”

他伸手,指了指藏室最深处、那个用厚重帷幕隔开的区域。

“——尤其不能让人碰那里的东西。”

姚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帷幕是深黑色的,料子厚实,边缘用金线绣着云雷纹。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来这儿七天,伯阳从来没让他进过那片地方。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里的东西,烧不得。”伯阳站起身,深衣下摆扫过地面,“一旦烧了……有些事,就再也说不清了。”

说完,老人转身,蹒跚着朝门口走去。

“您去哪?”姚庭追了两步。

“去求援。”伯阳头也不回,“要是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想法子活罢。”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藏室里,只剩下姚庭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竹简、晃动的灯影,还有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雨声。

二、夜袭

头两个时辰,一切正常。

姚庭坐在伯阳刚才的位置,盯着那盏兽油灯发呆。灯芯偶尔噼啪炸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在黑暗里格外扎眼。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声音单调得让人犯困。

他不敢睡。

掌心那枚碎片时不时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像在提醒他什么。起初他以为是错觉,后来发现规律——每次灼热传来,屋外雨声里就会夹进一点别的动静。

很轻。

像是有人踩着湿滑的瓦片,从屋顶慢慢走过。

第一次听到时,姚庭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抄起伯阳留下的那柄骨质刻刀——这玩意儿当武器纯属搞笑,但总比空手强——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往外看。

外面只有雨,和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错觉吧……”

他嘟囔着退回座位。刚坐下,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头顶正上方。瓦片被轻轻踩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姚庭屏住呼吸。

他抬头,盯着头顶的梁木。藏室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椽子已经朽了,露出黑黢黢的窟窿。雨水从那些窟窿渗进来,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额头上,冰凉。

滴答。

又一滴。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从梁上某个窟窿里,垂下了一缕细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末端系着个小小的铜铃,铃身布满铜绿,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动。

随着屋顶那“东西”的移动,铜铃极轻微地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姚庭的心脏开始狂跳。

这不是错觉。屋顶确实有人,而且对方用了手段让铜铃哑声——是涂了蜡?还是别的法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对方很专业,专业到让人头皮发麻。

该怎么办?

冲出去?外面黑灯瞎火,地形不熟,跑不出三丈就得被逮回来。

喊人?这鬼地方离最近的宫卫驻地少说二里地,喊破喉咙也没用。

那就……等?

姚庭咬咬牙,把刻刀攥得更紧。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上。伯阳说“守在这里”,但没说怎么守。是死守?还是……

轰隆!

一声惊雷在极近处炸开。

几乎同时,藏室北侧那扇没钉死的窗,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木窗框碎裂,碎片四溅,冰冷的雨水裹着夜风灌进来,瞬间吹灭了最近的三盏兽油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姚庭瞳孔骤缩。在最后一点光消失前,他看见一道黑影从破窗处翻入——动作轻巧得像片落叶,落地没声。

来了。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息。

然后,一点火光亮起。

不是灯,是火折子。橙黄色的光晕照亮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的主人站在窗前,背对姚庭,正慢条斯理地引燃另一支火折子。

是个男人。

身形挺拔,穿一袭深青色劲装,外罩防雨的油布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从打扮看,不像盗匪,倒像……

“信伯?”

姚庭脱口而出。

男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清秀,但眉眼间那股冷意,硬生生把这份清秀冻成了锋利的刃。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认得我?”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姚庭当然认得。信伯,姬姓,某位畿内诸侯的庶子,三年前被派来镐京“学习礼乐”,名义上是进修,实则是质子。这人常在守藏室出入,借阅典籍,偶尔还会和伯阳讨论某个古字的释义。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

但现在,他手里握着火折子,站在被撞碎的窗前,雨水顺着披风下摆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你……来借简?”姚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个时辰?用这种方式?”

信伯笑了。

是那种真正愉悦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听见了个有趣的笑话。

“不,庭小吏。”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折子的光在竹简堆上跳跃,“我是来……清理的。”

“清理什么?”

“清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信伯停下脚步,距离姚庭只有五步远。他的目光扫过满屋的竹简,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垃圾,“这些竹片上写的,什么天命、礼法、王权神授……都是谎话。精心编出来、用来捆住人手脚的谎话。”

姚庭握紧刻刀:“伯阳说,这些是火种。”

“火种?”信伯挑眉,“说得好。但火这种东西,既能照亮前路,也能烧光一切。而这里记着的火……烧得太久了,该熄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最近的一排竹简——那排简记的是《周礼》里关于诸侯朝觐的规矩,麻绳干燥,竹片陈旧,一旦沾火,顷刻就能烧成灰。

姚庭想都没想,扑了过去。

动作笨拙,但够快。他在火折子落地前一瞬,用袖子狠狠一抡——火折子被打飞,撞在墙上,火星四溅。几颗火星溅到他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

“啧。”信伯皱了皱眉,“何必呢?这些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看门的小吏,月俸就三斗粟,值得拼命?”

姚庭没回答。

他挡在那排竹简前,喘着粗气。掌心那枚碎片突然灼热得发烫,像要烧穿皮肉。一股陌生的、狂暴的冲动从烙印深处涌上来——不是勇气,更像某种被侵犯领地后的兽性。

“让开。”信伯说。

“不让。”

“最后一次。”信伯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泽,剑柄镶嵌着暗红色的玉——那玉的纹路,让姚庭觉得眼熟。

像他掌心的碎片。

“你剑上的玉……”姚庭盯着剑柄,“哪儿来的?”

信伯低头看了看,笑意更深:“看来你发现了。不错,这玉……和你手上那东西,同源。都是从某个不该存在的时代,遗落下来的碎片。”

他举起短剑,剑尖指向姚庭:“所以,让开。我不想毁掉一个……可能的同类。”

“谁他妈跟你是同类!”姚庭吼道。

吼完他自己都愣了。这话哪儿来的底气?不知道。但胸腔里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头晕目眩,烧得他忘了害怕。

信伯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抱歉了。”

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五步距离一掠而过,短剑直刺姚庭咽喉——简单,直接,没半点花哨。这是杀人的剑法,不是比武的招式。

姚庭根本来不及想。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往右扑倒,狼狈地滚进两排竹简架之间的缝隙。短剑擦着他左肩划过,衣料撕裂,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还没完。

信伯手腕一转,剑锋下压,追着他滚倒的轨迹劈下!这一剑要是砍实,姚庭的脑袋得当场分家。

生死一瞬,姚庭做了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用掌心那枚碎片,对准了劈来的剑锋。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藏室里炸开。

短剑砍在碎片上,竟迸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反震力让信伯倒退两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低头看剑——剑刃崩开一个小缺口。

而姚庭……

姚庭瘫在地上,右臂彻底麻了,从手掌到肩胛骨都像被铁锤砸过。但掌心的碎片完好无损,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动,青光越来越盛,把周围三尺照得一片惨绿。

“果然……”信伯盯着他的掌心,眼中闪过狂热的贪婪,“你果然是钥匙。”

“什么钥匙?”姚庭咬牙爬起来。

“打开真相的钥匙。”信伯甩了甩手腕,重新举剑,“也是……打开牢笼的钥匙。”

他再次冲来。

这次更快。

剑光在黑暗里织成一张幽蓝的网,罩住姚庭全身每一处要害。姚庭根本看不清剑路,只能凭本能躲闪——翻滚,扑跌,撞翻竹简架,被飞溅的竹片划得满脸是血。

狼狈得像条被追打的野狗。

但他没死。

每一次剑锋临体,掌心的碎片就会提前一瞬传来灼热预警。靠着这微小的先机,他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伤,只添了几道不深的血口。

“有意思……”信伯停下攻势,微微喘息,“烙印在护着你。但它能护多久?你的体力,还能撑几回?”

姚庭背靠竹简架,大口喘气。

左肩那道伤口在流血,右臂还麻着,全身骨头像散了架。确实撑不了多久。最多再躲三次,不,两次……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怎么办?

跑?往哪儿跑?门口被信伯堵着,窗户……对了,窗户!

他眼角余光瞥向南侧那扇被钉死的窗。木板是他亲手钉的,钉得不算牢,要是用尽全力撞……

赌一把!

姚庭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扇窗狂奔!

“想跑?”信伯冷笑,身形一晃就追了上来。

距离窗户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姚庭合身撞向木板!腐朽的木料应声碎裂,他整个人冲出窗外,滚进冰冷的雨幕里。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不是地面。

是屋檐。

守藏室建在一处高台上,南窗外是倾斜的瓦顶,再往外,是五丈高的落差。雨水把瓦片冲刷得滑不留手,他刚才那一撞用力过猛,现在整个人正顺着瓦片往下滑!

“操——!!!”

姚庭惨叫,手脚并用地扒拉瓦片,却只抠下几块碎瓦。下滑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是信伯。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翻出了窗外,单脚勾着窗框,俯身抓住了他。这姿势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两人都得摔下去。

“抓住!”信伯吼道,脸上终于没了那份从容。

姚庭下意识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就这样悬在屋檐边上,在暴雨里晃荡。脚下是五丈虚空,摔下去必死无疑。

“拉我上去!”姚庭喊。

“你先松手!”信伯也在喊,“你抓着我的剑!”

姚庭低头,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左手死死攥着信伯握剑的那只手。短剑的剑锋离他胸口只有一寸。

僵持。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翻滚。瓦片在两人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听着,”信伯喘息着说,“我数三声,一起用力。你往上爬,我拉你。不然……咱们一起死。”

姚庭盯着他。

信伯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有那么一瞬间,姚庭几乎要信了。

但掌心碎片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一!”信伯开始数。

姚庭没动。

“二!”

瓦片裂缝更大了。

“三——!”

就在信伯喊出“三”的瞬间,姚庭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抓着信伯的手。

不是往上爬,而是松手。

然后在身体下坠的刹那,他左手猛地发力,把信伯握着短剑的那只手,狠狠撞向旁边的窗框!

铛!

短剑脱手,旋转着飞向半空。

信伯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屋檐上滑落!但他反应极快,在下坠的瞬间伸手抓住了屋檐边缘的瓦当,整个人悬在半空。

而姚庭……

姚庭在松手的瞬间,右脚狠狠蹬在墙壁上,借力往上一窜,左手扒住了窗台边缘。

现在的情况是:两个人,都悬在五丈高的空中。一个扒着窗台,一个抓着瓦当。谁先松手,谁先死。

“你算计我?!”信伯仰头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彼此彼此!”姚庭咬牙,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你刚才数三的时候……剑尖对着我心脏呢!”

信伯沉默了。

雨幕里,他悬在那儿,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蝙蝠。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在雷雨声里显得诡异非常。

“好……好!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仰头看着姚庭,“一个守藏室的小吏,居然有这种胆色。看来钥匙选你,不是没道理。”

“少废话!”姚庭手臂快撑不住了,“拉我上去!不然我松手,你也得摔!”

“你会松手吗?”信伯反问,“松手,你就死了。而我知道……你不想死。你还想弄明白,掌心那东西是什么,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卷进这种事里。”

他说对了。

姚庭咬紧牙关,指甲抠进窗台的木缝里,抠出血来。

“所以,做个交易。”信伯说,“你拉我上去,我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她。”

“谁?”

“那个穿素衣的女人。”信伯一字一顿,“那个在血祭之夜,站在高处看着你的女人。”

姚庭瞳孔骤缩。

血祭……素衣女人……破碎的玉琮……掌心烙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搅得他头痛欲裂。

“你知道她?”他嘶声问。

“不仅知道。”信伯笑了,“我还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雷声炸响。

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两人的脸——一张写满挣扎,一张写满疯狂。

“如何?”信伯问,“交易,做不做?”

姚庭盯着他。

盯着这张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理智在尖叫:不能信!这人刚还想杀你!他是敌人!

但……

他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素衣女人是谁,想知道血祭之夜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这种渴望,压过了恐惧。

“……怎么拉?”姚庭哑声问。

“很简单。”信伯说,“你往上爬,翻进窗户,然后找根绳子——任何能当绳子的东西,把我拉上去。以你的体力,做得到。”

姚庭没动。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别无选择。”信伯平静地说,“要么赌我会信守承诺,要么……咱们一起摔死。你选。”

漫长的沉默。

只有雨声,雷声,和瓦片持续碎裂的细响。

终于,姚庭深吸一口气。

“……好。”

他开始往上爬。

三、火起

爬回窗内的过程,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姚庭双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指尖早就磨破了,每扒一下窗台,就在木头上留下一个血手印。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住眼睛,他只能凭着感觉一点点往上蹭。

终于,胸口够到了窗沿。

他闷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进屋内,重重摔在地上。泥水、血水、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碎竹片,粘了一身。

但他顾不上疼。

踉跄着爬起来,姚庭环顾四周——找绳子。藏室里哪来的绳子?麻绳倒是有,捆竹简用的,但那些绳子太细,承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有了!

他冲向墙角,那里堆着几卷备用的帷幕。布料厚实,边缘还缝着加固的麻线。姚庭抽出刻刀,割下最长的一幅,约莫两丈有余。再把几幅的边角缠在一起,打个死结。

简易的“绳子”成了。

他跑回窗边,把帷幕一端抛下去:“抓住!”

信伯的手从雨幕里伸出,抓住了帷幕。

“拉!”姚庭吼,双脚蹬着窗框,用全身力气往后拽。

很重。

信伯看着瘦,体重却不轻。再加上湿透的衣服,整个人像块浸水的石头。姚庭手臂的伤口崩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混进雨水里,把帷幕染出斑驳的红。

一寸,两寸……

信伯的身体一点点上升。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窗台。姚庭伸手去拉,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碰触的刹那——

轰!!!

藏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是爆炸。

姚庭猛地扭头,看见藏室最里面、那幅黑色帷幕后面,腾起一股浓烟!烟中夹着暗红火光,火势蔓延极快,眨眼就烧穿了帷幕!

“糟了!”他失声。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信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原本要抓住姚庭的手,忽然变向——五指如钩,狠狠扣向姚庭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姚庭痛呼。

“抱歉。”信伯的声音冷得像冰,“但钥匙……我得带走。”

他借着姚庭拉拽的力道,翻身跃入窗内,同时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柄匕首。

但姚庭的反应,比他快了一线。

或者说,是掌心的碎片反应更快。

在信伯扣住他手腕的瞬间,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青光如实质般涌出,顺着姚庭的手臂蔓延,瞬间覆盖整条右臂!

然后——

一拳。

姚庭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出的拳。身体像被某种古老的本能接管,右臂抡起,带着那道青光,狠狠砸在信伯胸口!

砰!!!

信伯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三排竹简架才落地。他撑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抬头看向姚庭时,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轩辕战意?!怎么可能!你才觉醒多久——”

话没说完,藏室深处的火势再次爆发。

这次不是闷响,是真正的轰鸣。火焰冲破了帷幕的束缚,像一头脱困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扑向满屋的竹简!火舌舔过干燥的麻绳,竹片在高温下噼啪炸裂,无数记着先王训诰、礼法仪轨的字,在火里化成飞灰。

“不——!!!”

姚庭想冲过去,却被信伯从后面扑倒。

两人滚作一团,在满地散落的竹简间撕打。信伯的匕首划破姚庭的肋下,姚庭则用头槌撞碎了信伯的鼻梁。血糊了一脸,分不清是谁的。

火越烧越大。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开始扭曲。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像吞刀子。

“放手!”姚庭嘶吼,“竹简……竹简快烧光了!”

“那就让它烧!”信伯死死按住他,“那些都是谎话!烧了才好!烧了……天下才能重生!”

“你他妈疯了!”

“疯的是你们!”信伯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守着这些腐朽的东西,以为能万世太平!我告诉你——不可能!礼乐早就崩了!周王早就管不住诸侯了!接下来……是乱世!是刀剑说话的时代!这些破竹片,救不了任何人!”

姚庭愣住了。

不是因为信伯的话,而是因为……这些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这一世。

在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深处,有人用同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那人站在尸山血海里,对着天空咆哮,说天不公,我便逆天。

是谁?

他想不起来。

但胸腔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就算它是乱世……”姚庭盯着信伯,一字一顿,“就算这些竹片救不了人……那也是我们的东西。轮不到你来烧!”

他猛地发力,把信伯掀翻!

这一次,青光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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