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理他,”伍冲霄叼着烟,从手里抽出一张牌掷在桌上,“再有伍公馆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
对面泰亨面粉厂的少东罗世昌拍两下手,眉飞色舞道,“还是伍哥有魄力,登上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金屋藏娇的故事传得满城风雨,还是照旧跟兄弟们打牌,够稳!够义气!”
坐在他身边的郑宝瑞嗤笑一声,“你当伍哥像你一样没见识?!什么头版头条,咱伍哥都登了多少回了!依我看,他们就是嫉妒,瞧咱伍哥这仪表堂堂,比电影明星潇洒百倍,又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一举一动都招人眼红!”
一片恭维声尚未落下,门从外面豁然打开,一个穿长袍、年纪约在五十上下的男人匆匆闯进来,扑到伍冲霄座前,一脸焦急。
“大少爷,哎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不下牌桌!快跟我回去吧,老爷在等您呢,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都被叫回家,现在就等您了!”
伍冲霄转过头,冲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
“赵叔,我手气正好,别坏我好事。”
“来来来,我们继续。”
一声招呼,停顿的牌局又继续。
赵叔无奈之下,只得“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伍冲霄的大腿。
“大少爷,老爷气得旧疾都犯了,宋医生在家里陪着,老爷现在上了倔脾气,药也不吃,一定要您回去才行。”
“夫人急得直抹眼泪,午饭也没吃,只盼您回去能让老爷消消气,您也知道,夫人一向最疼您。”
伍冲霄一脚踢开赵叔,眼皮都不抬一下。
“天大的事,也得等本少爷打完这局牌。”
终于,牌局结束,他赢了。
伍冲霄满意地站起身,把赢来的钱丢在桌上,偏头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后,笑道,“哥几个继续玩,我回家尽孝去。”
转身,接过杜三信递来的西装,反搭在肩头,潇洒地步出门去。
赵叔慌不迭得跟上。
晶莹剔透的吊灯自天花板垂下,万千水晶颗颗分明,缀成盛放的花朵形状,呼应着红底白花的地毯。
花是盛放的牡丹,富贵张扬,热烈美满。
在这吊灯与地毯之间的一家人,却是寂静的、无声的。
笃笃,笃笃,笃笃。
鎏金硬木手杖敲击着地板,一下一下,宣告着一场风暴的启动。
“作孽!作孽!”
伍冲霄的父亲,城中首富,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伍老爷子伍江海,怒视着最让自己头疼的大儿子,可惜刚训斥了两句,就被一顿猛烈的咳嗽打断。
身边穿月白色宽袖旗袍的夫人周氏,立刻掏出丝绸帕子,顺着老爷子的胸口一下下轻抚着,又端来温好的茶水,送到他嘴边,体贴地,“老爷,先喝口茶,顺顺气,孩子愿意回来是好事,慢慢教育就是。”
说完,又回头对伍冲霄使个眼色,意思是“别再气你爹”。
伍冲霄无辜地笑一笑。
伍江海喝完茶,闭一闭眼,复又睁开,愤怒地盯着伍冲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手杖大力戳着散在桌上的报纸,XX晨报、XX日报、XXX快报,城中所有知名报纸全在这里,头版头条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首富之子情迷有妇之夫》、《惊!伍大少不爱女星爱人妻?!》、《是她红杏出墙?还是他纠缠不放?》《名作家之女从弃妇到禁脔》《苦主现身说法:只要伍大少放手》……
头版照片无一例外,全是伍冲霄和俞浅墨的合照,有两人在酒店共进晚餐的照片,有他扶着俞浅墨坐进汽车后座的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拍到了他用手捧着俞浅墨的侧脸,让她靠到自己肩头的瞬间。
由于错位,他低头凝视她的瞬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亲吻。
回想起她微醺的模样,睡着了也要贴近车窗的情形,心下一片柔软,伍冲霄的嘴角忍不住翘起。
看见他这副模样,伍江海终于忍不住,豁得起身,拿起手杖往他身上猛击。
“笑!你还有脸笑!”
“过去你和那些女明星、舞小姐,不三不四,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打起了别人妻子的主意,还敢干出把人软禁在家这种事,害得人家的丈夫登报诉苦,求你放人!”
“我们伍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弟弟妹妹出去都抬不起头,你这个畜生,我今天不往死里打,你就不知悔改……”
伍冲霄一动不动,任手杖雨点般落在身上。
记忆中,也是这支手杖,抽在八岁的他身上。
那时,他刚刚死了母亲一个月,继母进门,他敌视她、不叫她,终于在一个暴雨夜,惹怒了父亲,他用这支手杖狠狠打他。
热辣辣的疼,一下又一下,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可他就是不屈服,不开口。
最后,还是在继母的劝说下,父亲才助手。
那一次挨打,身上的红痕半月才消尽。
和那时比起来,如今的他体格强壮,手杖打在身上,不过是毛毛雨。
“砰!”
手杖乱挥,不巧打中了他的额头,鲜血从头发中蜿蜒爬出,往脸上流。
周秀芬按捺不住,抱住伍江海,“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就算看在姐姐的面上,也请您住手啊老爷,冲霄他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二弟伍秉文,冲过来拉住他的手臂,哀求道,“大哥,你就向爹认个错吧,把人放了,这事就过去了,大哥。”
伍冲霄轻轻一挥,伍秉文身形一晃,倒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滑落鼻梁。
他一向文弱,只爱读书、算帐,自然比不过伍冲霄的力量。
温热的血,滑到唇角,一丝腥甜渗入口中。
伍冲霄抬手,用名贵的西装袖口随意一擦。
到底是亲儿子,看见他一脸血,伍江海一怔,手上的力气小了大半。
周秀芬使个眼色,老三伍砚之会意,上前接过伍江海的手杖,默默收起。
周秀芬扶着伍江海坐到沙发上,轻抚他胸口,温柔劝解,“好了,老爷子,你打也打了,这事就这样过去吧,报纸总是这样的,唯恐天下不乱,只要冲霄把人送回去,再过个十天半月,这事渐渐地就没人提了。”
伍江海本就有些体力不支,此刻得了台阶,立刻下来,瞪了周秀芬一眼,佯怒道,“慈母多败儿,他今天这样,都怪你从小太惯着他!”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秀芬只是觉得,冲霄这孩子可怜,从小没了亲妈,才格外多疼他一些。”
“你呀……”
伍江海叹一口气,神色复杂,苍老的手爱怜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她小他十一岁,如今也快五十岁了,因为生活优渥、保养得宜,手的触感仍像当年一样细滑丰腴。
他喝下一盏茶,再次看向直直站着的伍冲霄,斥道,“听见了吗?赶紧把人给送回去,再向那位盛先生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以后绝不能再犯!”
伍冲霄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连表情,都和刚进门时一样,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不,我不会送她回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伍江海从沙发上弹起,脸因愤怒充血而涨红。
“我说,”伍冲霄平静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会送她回去,还有,我要娶她。”
刚刚平静下来的伍宅大厅,波澜又起。
一片纷扰中,没人注意到,伍家大小姐伍曼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