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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空空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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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浮空岛的屋顶上,两个人影并肩坐着。

孙悟空盘着腿,金箍棒横放在膝盖上,手里举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滴下来,他也不擦,任由它淌进胸前的锁子甲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毛脸比白天少了几分张扬,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白坐在他旁边,姿态散漫,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得老长。酒壶搁在腿边,没有喝,只是望着远处的泡泡树。荧光在夜色里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又像谁把一整个银河揉碎了撒在树枝间。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瓦片上,仰着脸,任由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灵植园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太白啊。”孙悟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低得有点像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时,对着路过的小妖怪自言自语那种调子。

李白偏过头:“嗯。”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夜风泡软了。

孙悟空晃了晃酒壶,里面的液体哗啦响,听声音还剩小半壶。他盯着壶口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斟酌什么了不起的话。“打打杀杀,偷偷果子,不正经吗?”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又有点委屈,“俺老孙每回任务都超额完成。那些个作乱的,一巴掌就拍翻了,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赶上,就着凉水啃了两个馒头。”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结果呢?做游戏没俺老孙的份。画小鸡也没俺老孙的份。军师有阿斗捶背,奉先有媳妇陪着”他越说越气,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把一片瓦片扫得歪了半边,“俺老孙就活该一个猴出任务?”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酒壶,抿了一口。酒是孙悟空今天从下界带回来的,烈得很,入口像吞了一把火。他品了品,才慢悠悠地说:“我瞧着挺好。”

“挺好什么?”孙悟空瞪他一眼。

“大圣出任务的样子。”李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一棒下去,灰飞烟灭。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我,写个诗还要琢磨半天平仄对仗,打个架还要先想想从哪个角度出手比较好看。”

孙悟空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抱怨的话,被李白这么一夸,反而说不出口了。他挠了挠腮帮子,有点别扭地嘟囔:“你那是……你那是风格。俺老孙不懂。”

“我也不懂那些游戏。”李白摊手,“美术是什么?运营是什么?我一概不知。”他转头看着孙悟空,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所以咱俩不是一路货色么?”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一路货色”这四个字从李白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好笑。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收了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老吕也不高兴着呢。”他说。

李白挑眉:“奉先?”

孙悟空点头,金箍棒在膝盖上滚了半圈,他随手按住。“他今天练戟,劈断的木桩比平时多一倍。俺老孙数了,三十七根。平时他最多劈二十根就收工了。”他顿了顿,“他不高兴也不说,就闷着。跟俺老孙不一样,俺老孙不高兴了,说出来就好了。他那人,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到最后就是劈木桩。”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泡泡树落了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慢悠悠地飘下去。他看着那些叶子落进荧光里,像几叶扁舟沉入海底。

“他们是夫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奉先有蝉儿陪着。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枕边人自然懂。”

孙悟空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映出他自己的脸——毛茸茸的,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东东就是偏心。”

李白端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泡泡树的方向,腮帮子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甩——那是他心情不好时的小动作,岛上的人都知道。

那个样子,说好听点叫赌气,说难听点……

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猴子。

李白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声,但肩膀在抖。孙悟空被他笑得毛都竖起来了,转头瞪他:“笑什么笑!”

“本事这么大,”李白收了笑,慢悠悠地说,“和主上亲自说啊。”

孙悟空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他憋出一句:“那捞什子游戏,俺老孙不懂!”

“不懂就不能问了?”李白优哉游哉地接话,“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也没懂天庭的规矩,不也闹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孙悟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懒得擦。“军师也有伴了。”他忽然说,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李白没有说话。

“阿斗那小子,俺老孙看他给军师捶背,那个力道,那个节奏……”孙悟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军师嘴上说胡闹,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貂蝉和杨玉环一起画画。老吕虽然不高兴,但去演武场之前都会给貂蝉带一壶她爱喝的花茶,放在门口,也不说,就放着。奉先那人,闷是闷了点,但心细”

李白端着酒壶,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数,像在数自己失去的东西。

“俺老孙想念那头猪了。”孙悟空忽然说。

李白的酒壶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火眼金睛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

“那头猪,”孙悟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叹气,“笨得很,又懒,又馋,还老跟俺老孙抬杠。每次俺老孙说往东,他偏要往西,非得吵一架才肯走。吃饭的时候抢俺老孙的馒头,睡觉的时候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遇到妖怪就往后缩,让俺老孙在前面扛……”

他顿了顿。

“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李白放下酒壶,思考了一会。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很长很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也不沾血。

“现在缺的是科技类英灵。”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你那头猪……没什么戏。”

孙悟空转头看他。

火眼金睛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亮亮的,像小时候蹲在花果山上等着吃桃子那种眼神。

李白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有相关事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提一嘴。”

孙悟空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但也不是不高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是痒痒的。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远处的泡泡树。荧光还是那样温柔地流着,不管人间天上发生了什么,它都只管流它的。

“科技类……”孙悟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好像在说一件让他很不好意思的事,“就是会那些劳什子代码的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闷了,闷得能拧出水来:“好好的做起游戏了,俺老孙都无用武之地了。”

说完,他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次灌得太急,呛着了。

他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脸都咳红了,锁子甲哗啦哗啦响,金箍棒从膝盖上滚下去,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卡在屋檐边才停住。

李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力道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掌心贴着锁子甲的纹路,隔着冰冷的金属,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

“咳咳咳……俺老孙没事……”孙悟空摆摆手,又咳了两声。

李白没说话,继续拍着。

等孙悟空终于咳完了,他才收回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拿起自己的酒壶,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的泡泡树,声音很轻,像夜风穿过竹林:“擅长的方向不同,主上还是很看重大圣的。”

“看重?”孙悟空嘟囔,“看重就让俺老孙去打打杀杀?”

“那不然呢?”李白反问,“让大圣去画小鸡?”

孙悟空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画笔,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的样子,打了个寒噤。

“……那还是打打杀杀吧。”他小声说。

李白嘴角翘了一下。

孙悟空没有看见。他只是坐着,金箍棒从屋檐边被尾巴卷回来,重新横在膝盖上,酒壶握在手里,火眼金睛里的光一点点恢复成平时的样子。那些金色在月光下流转,像两颗小小的太阳被泡在了水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太白,你为啥不生气?”

李白想了想:“气什么?”

“气主公不让你参与游戏啊。”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也会写诗?游戏里也能放诗吧?什么‘登陆界面放一首,通关之后放一首,打到Boss再放一首’。俺老孙虽然不懂,但觉得挺合适的。”

李白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像水底的泡泡浮上水面,无声地碎开。

“写诗在哪里都能写。”他说,“出任务也能写,喝酒也能写,看你们打架也能写。”他顿了顿,歪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看大圣劈木桩也能写。”

“俺老孙又不是写诗的素材!”孙悟空抗议。

“那就是了。”李白把酒壶举起来,“来,走一个。”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散开,像两颗石子在水中相撞,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泡泡树那边,荡到竹林那边,荡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两人同时仰头灌了一口。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金箍棒上,落在酒壶上,落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上。风从灵植园吹过来,带着花香,把孙悟空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一些。

远处,泡泡树的荧光依旧温柔地流淌。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又像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

孙悟空放下酒壶,用袖子擦了擦嘴,像是随口问道:“你说东东会不会觉得俺老孙只会打架?”

他想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

“主上要是觉得你只会打架,”他慢吞吞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就不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孙悟空转头看他:“最重要的任务?”

“不是震慑打击,也不是收拾残局。”李白摇头,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信任。信任你,才会把那些任务交给你。知道你一定不会失手,知道不管多难的局面,你都能摆平。”

他没有说“换成别人可能不行”这种话。但孙悟空听出来了。

“这叫什么道理?”孙悟空嘟囔,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像是被顺了毛的猫,虽然嘴上还在犟,但尾巴已经不甩了。

“这叫……”李白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器重。”

孙悟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他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也是。”

他抬起头,火眼金睛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期待的光,是更结实的、更踏实的光,像花果山上的日出,每天都会来,从不缺席。

“那俺老孙就继续打打杀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哪天需要打架,俺老孙第一个上!什么妖王魔头,一棒一个!”

李白笑了:“你不是天天都在打?”

孙悟空也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竹林里几只栖息的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对对对!俺老孙天天都在打!”他拍着膝盖,“不用等!明天去南边那个位面,听说有个偷东西的贼,俺老孙去会会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很畅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要把刚才那些闷气一口气全冲下去。

李白陪着他,也灌了一口。

两个酒壶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的泡泡树还在发光。竹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刘禅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软绵绵的,像是在叫“相父”。演武场上被劈断的木桩还散落在地上,月光照着那些新鲜的木茬,泛着白色的光。会议室的画板上还留着未完成的线条——那是今天下午貂蝉和杨玉环画到一半的小鸡设计图,明天还要继续。

浮空岛的夜,还很漫长。

孙悟空打了个酒嗝,往李白那边靠了靠。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是酒喝多了身体自然而然地倾斜。他的肩膀碰上了李白的肩膀,锁子甲硌着白衣下的手臂,有点硬,但谁也没有挪开。

“那头猪要是来了,”他忽然说,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醉意,含含糊糊的,“会不会嫌俺老孙烦?”

李白认真想了想。

“会。”他说,斩钉截铁。

孙悟空火眼金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俺老孙在说正经的,你给俺老孙好好说话”。

李白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补充:“但你还是会想他。”

孙悟空听到这话,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金箍棒又从膝盖上滚了下去,这次直接滚下了屋顶,落在下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是啊!”他一边笑一边说,“俺老孙就是想他!想那头又笨又懒又馋的猪!想他抢俺老孙的馒头!想他跟俺老孙抬杠!想他打呼噜!想他遇到妖怪就往后缩!”

他笑着笑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想他在俺老孙被压在山下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俺老孙。带着几个凉馒头,隔着山缝塞进来。说“师兄,俺老猪来看你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飘过泡泡树,飘过竹林,飘过演武场,飘过会议室半开的窗户。

笑声停了。

孙悟空没有哭。齐天大圣不会哭。但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时候俺老孙就在想,等俺老孙出来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让他知道谁才是师兄。”

他顿了顿。

“可是出来了之后,又舍不得揍了。”

李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孙悟空靠在自己肩上。锁子甲硌得肩膀有点疼,但他没有动。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浮空岛上空没有云,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岛像浸在一缸银水里。泡泡树的荧光在这种月光下显得有点多余,但天道老爷子没有调暗它们,大概是想让岛上多几种颜色。

孙悟空靠在李白肩膀上,酒壶搁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但还没睡着。金箍棒被他用尾巴卷了回来,重新横在膝盖上,棍身上映着月光和荧光,花花绿绿的。

“太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黏糊糊的。

“嗯。”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壶酒。那边的酒有名。叫什么……醉仙酿”

“好。”

孙悟空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满足,像吃饱了蟠桃躺在树上晒太阳那种满足。

李白坐在他旁边,没有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淡,像他写的那些诗里最淡的一句,不仔细看就读不出其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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