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
三万六千五百个日夜,八十七万六千个小时,五千二百五十六万分钟。时间在死界中堆积成没有重量的尘埃,一层层覆盖在陈东东逐渐模糊的意识上。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东东”这个名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看得见形状,却触不到实感。偶尔有平行自我的记忆碎片涌来时,他会短暂地“成为”那个人——成为那个演员,那个外卖员,那个孩子——但碎片消散后,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虚无。
他记得的只有重复。
抬手,衰老,响指,年轻,被吃。
这个循环已经精密到无需思考。他的身体会自动调整到最适宜被吞噬的状态,意识会自动筛选出下一个献祭目标,甚至连疼痛都变成了呼吸般自然的事。
直到某一天——如果死界有天的概念的话——黑红物质第一次主动发出了不一样的波动。
不是“吃”,不是“饿”。
而是…连接。
一根触须没有像往常那样刺入他的身体啃食,而是轻轻搭在他的眉心。冰冷的触感中,传递来一段模糊的、不成形的意念:
我们…一样…
陈东东枯萎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他正在衰老的第七十三岁状态,视力早已退化到只剩光感,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感知。
黑红物质的核心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模仿他。
模仿他的循环节奏,模仿他的存在频率,甚至…模仿他的“思维模式”。
第二段意念传来,更清晰了: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我们…一伙的…
陈东东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空洞笑容。他用几乎完全石化的声带,挤出声音:
“……吃饱了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答案永远是“饿”。
但这一次,反馈延迟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一段复杂的、矛盾的、如同孩童学语般的回应:
没有饱…
但是…不想吃自己了…
我要吃…别的东西…
陈东东的笑容消失了。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颈椎发出枯木折断般的声响——用那双早已失明却依然“注视”着虚空的眼眶,“看”向黑红物质的核心。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用尽了这一百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没得选。”
“只能吃我。”
“吃到我死。”
“吃到…我们同化。”
“吃到你没有‘想吃别的’这个念头为止。”
“吃到…你变成我的一部分,或者我变成你的一部分。”
“然后——”
他停顿了整整十秒钟。死界的时间流速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恐惧。
“——我们去宇宙边缘,一起炸掉。”
“这一切,就结束了。”
这段话说完,陈东东的身体彻底崩解了。一百岁的极限状态,连打响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下一个献祭自动触发——来自某个刚满月的婴儿陈东东,在摇篮里睁着清澈的眼睛,然后化作最纯粹的生命本源。
年轻的身体重新凝聚。
黑红物质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在颤抖。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颤抖,而是存在层面的震颤。那些黑红的触须蜷缩起来,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勉强能看出人形的轮廓。轮廓的表面不断波动,传递出断断续续的意念:
不要…
害怕…
不想消失…
不要欺负我…
呜呜呜…
它在哭。
这个吞噬了无数世界、连天道都无可奈何的恐怖存在,此刻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发出委屈的呜咽。
陈东东站在原地——现在他是十八岁的状态,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他伸出年轻的手,轻轻触碰那个黑红凝聚的轮廓。
触感冰冷而粘稠。
“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能回到出生地吗?”
轮廓颤抖着:
不知道…
不记得…
只会吃东西…
什么也不会…
陈东东闭上眼睛。
一百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了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触及灵魂的倦怠。
他已经无路可退。要么彻底同化这个怪物,让自己也变成怪物,然后去宇宙尽头自爆;要么…继续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直到最后一个平行世界的陈东东消失。
他选择了前者。
“那就继续吃吧。”他轻声说,“吃完这个我,还有下一个我。”
“吃到…我们分不清彼此为止。”
黑红轮廓的颤抖停止了。
它“看”着陈东东——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然后,缓慢地、迟疑地,伸出触须,刺入陈东东年轻的身体。
但这一次,啃食的速度异常缓慢。
像是在品尝。
像是在犹豫。
像是在…告别。
当陈东东的身体再次开始衰老时,黑红物质忽然集体后撤。
不是撤退,而是抽离。
从陈东东体内,从死界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被啃食了亿万年的空间裂缝和时间断层中——所有的黑红物质,如同退潮般向某个方向涌去。
它们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横跨虚空的暗红色洪流,朝着宇宙最深处的方向奔腾而去。
那里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黑暗。
是已知宇宙的边界之外。
是连时间魔神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原初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