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被吃掉,而是沟通本身在消耗他。
每理解一分这些存在的本质,他自己的存在就在被同化一分。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皮肤爬上皱纹和老年斑,挺拔的身躯开始佝偻。
他打了个响指。
第二个响应。
这次是个在修仙世界刚筑基的陈东东。那个青年正在闭关,忽然心有所感,微笑着散尽一身修为,化作最精纯的先天灵气,跨越时间线而来。
——那片大陆上某个小门派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勤奋的外门弟子了。
衰老被逆转,身体重新变得年轻。
陈东东继续沟通。
为什么饿?
沉默。
然后是无数的、混乱的、互相矛盾的反馈:
不知道——
生来就饿——
吃完就不饿——不,吃完更饿——
停不下来——停不下来——
他又开始衰老。这次更快,更彻底。牙齿脱落,视力模糊,关节僵化,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缓。
第三个响指。
这次是个魔法世界的陈东东,刚成为见习法师,正在图书馆熬夜看书。他合上厚厚的典籍,轻声说:“原来如此。”然后化作一道奥术辉光。
魔法学院里,再也不会有一个总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学生了。
年轻的陈东东站在原地。
黑红物质已经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像一个站在黑色风暴中心的人,身体在不断重复衰老与年轻的循环。每一次献祭都让他短暂恢复,每一次沟通都让他迅速消耗。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响指。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每个响指背后,都是一个陈东东的消失,一个世界的重开。
那个还在蓝星加班的陈东东,在敲下最后一个代码时忽然起身,对同事笑了笑:“我先走了。”然后化作数据流消散。
那个正在告白的陈东东,在说出我喜欢你之后,抱歉地看着对方:“对不起,有更重要的事。”然后化作一阵风。
那个刚成为父亲的陈东东,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轻轻吻了孩子的额头:“爸爸爱你。”然后化作星光。
无数个陈东东,无数种人生,无数个可能性。
都在这里,化作维持这一个陈东东存在的燃料。
而陈东东本人,始终平静。
他的身体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衰老又年轻了。意识在无数个自己的记忆中浮沉——学生时代的青涩,工作后的疲惫,修仙时的执着,魔法世界的好奇,为人父的温柔…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汇成一条无声的献祭之河。
而他站在河的中央,继续向那些饥饿的存在提问。
吃饱了会怎样?
这一次,反馈延迟了很久。
然后,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概念,从黑红物质的最深处,缓缓浮现:
不知道——
从来没有饱过——
想试试——
陈东东停下了响指。
他站在原地,黑红的触须已经钻进了他的大脑,正在啃食他的思维和记忆。
但他笑了。
残缺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们…只是饿了。”
“饿到连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手——那只手此刻苍老如枯木,皮肤紧贴骨骼,指甲发黑脱落。
但他稳稳地,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那里,无极大道的光芒,正在缓慢跳动。
“来。”陈东东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吃这个试试。”
“吃饱了,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
黑红物质停顿了一瞬。
然后,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涌向那颗心脏。
而陈东东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被彻底吃掉。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那条大道…确实很好看…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献祭之河,还在无声流淌。
无数个陈东东,还在前赴后继地化为燃料。
维持着这唯一的火种。
在死界中,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