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读书声像一层嗡嗡的背景音,将薛祈瑶牢牢裹在窒息的绝望里。
她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冰凉的课本,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提醒她。
一切都在重复,一切都无法改变。
身边的席嘉逸没有像上一轮那样倒头就睡。
少年始终保持着半靠的姿势,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颈上,眉头微蹙,原本散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见过怕他的人,多到数不清,有被他打过的混混,有忌惮他的同学,也有头疼不已的老师。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薛祈瑶这样,怕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
她不是嫌他烦,不是看不起他,是真的在恐惧。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席嘉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浅浅的刻痕,心里那点别扭的在意越来越浓。
他想开口问,可看着她死死抿唇、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应付这种一碰就碎的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挪,每一秒都像在薛祈瑶的心上碾过。
她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受力分析图,那些曾经让她安心的公式、箭头、定理,此刻全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她的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教室里每一个细微的声。
同学的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窗外的鸟鸣,甚至是席嘉逸平稳的呼吸声。
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她期盼的变数。
无形的巨手稳稳地操控着一切,把她强行按进既定的轨道里,连一丝挣扎的缝隙都不留给她。
第一节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口的第一句话,和上一轮分毫不差。
“把昨天的预习卷子拿出来,我们先讲最后两道大题。”
薛祈瑶僵硬地抽出卷子,指尖冰凉。
她看着卷子上早已写好的答案,看着老师在黑板上画出的辅助线,听着周围同学恍然大悟的低呼声,心脏沉得快要坠进谷底。
连知识点讲解的顺序、老师随口的吐槽、同学答错的题目,都完全重合。
这不是偶然。
这是固定的剧本。
而她,是剧本里唯一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写的囚徒。
一整节课,薛祈瑶魂不守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愣了好几秒才机械地站起来,说出和上一轮完全相同的答案。
坐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虚脱。
席嘉逸一直在默默观察她。
他发现,这个明明成绩顶尖、冷静得像冰的转学生,整节课都在发抖,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他甚至注意到,她握笔的手一直在颤,明明卷子上的答案工整清晰,她却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
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席嘉逸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他微微倾身,想看清她的眼睛,却被薛祈瑶猛地躲开。
她像受惊的兽,迅速往后缩,后背紧紧贴住墙壁,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别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破碎的哽咽,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离我远点。”
别按照剧本走。
别和上一轮一样。
别让我再经历一次一模一样的夜晚。
席嘉逸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她眼底通红、强忍泪水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一揪。
他收回身体,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挡住了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
前桌的林若羽察觉到不对劲,悄悄转过头,小声问:“祈瑶,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薛祈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去医务室?改变这个小细节,有用吗?
上一轮她没有去,这一轮她去了,难道就能避开晚上的暴雨和车祸吗?
她不敢赌。
也赌不起。
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剧痛,真实的绝望,真实的意识消散。
她已经死过一次,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整个上午,四节课,完美复刻上一轮的所有细节。
老师的提问,课间的喧闹,甚至是走廊里奔跑打闹的学生,都没有丝毫变化。
薛祈瑶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跟着剧本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的绝望却在不断发酵、膨胀,快要把她撑爆。
她彻底明白了。
小的改变,毫无意义。
无论她怎么调整出门时间、路线、坐姿、表情,世界都会强行修正,把一切拉回主线。
就像水流一定会奔向低处,钟摆一定会回到中点,她的人生,在这个循环里,终点早已注定。
——暴雨,窄巷,车祸,死亡。
然后,回到便利店,重新开始。
无限循环。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薛祈瑶的心脏狠狠一缩。
来了。
时间线,又推进到最关键的节点。
上一轮,就是这个时候,她独自走出校园,拒绝了席嘉逸那句模糊的关心,然后一步步走向死亡。
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喧闹声震耳欲聋。
林若羽和陈雨桐转过身,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语气和上一轮完全相同。
“祈瑶,一起去吃饭吧?我们知道食堂哪家的饭最好吃!”
薛祈瑶机械地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家吃。”
和上一轮,一字不差。
林若羽两人露出遗憾的表情,说了句“那下午见”,便手拉手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只剩下她和席嘉逸两个人。
安静,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薛祈瑶攥紧书包带,指尖泛白,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喉咙。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席嘉逸,怕看到和上一轮一样的表情,怕听到和上一轮一样的话。
她怕一切,再次重合。
席嘉逸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得出来,她在怕,怕放学,怕离开教室,怕一个人走。
“你……”
他刚开口,薛祈瑶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教室外冲。
“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慌乱,脚步急促,和上一轮冷静疏离的样子截然不同。
席嘉逸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眸色沉沉,抓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她怕什么,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薛祈瑶冲出教学楼,阳光刺眼,人潮涌动,一切都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她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拼命地往校门口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绕路,绕远路,绝对不走那条窄巷。
她按照早上制定的计划,往主街的方向跑,准备打车回家。
可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明明朝着与窄巷相反的方向跑,跑了几分钟,抬头一看,眼前居然还是那条熟悉的小巷入口。
香樟树,斑驳的墙壁,昏暗的巷子深处,和上一轮她走向死亡的路,完全重合。
薛祈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
不可能……
她明明改变了方向,明明没有往这边走,为什么还是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脚下画了一个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