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车窗后模糊的驾驶员惊恐的脸,能听见刹车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嘶鸣,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带着雨水的寒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慢动作一般。
车灯的强光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剧痛,在下一秒席卷全身。
砰——
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响彻巷子。
骨骼碎裂的细微声音,被雨声淹没。
薛祈瑶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地飞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在积水里滑出数米远。
剧痛,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视线变得模糊,黑暗从四周不断挤压过来,耳边的雨声、雷声、车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鸣响。
好冷。
好疼。
好黑。
她躺在冰冷的积水里,浑身湿透,血液从伤口涌出,混着雨水,在地面晕开淡淡的红。
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原来,这就是死亡。
没有逻辑,没有公式,没有唯一解,只有无法抗拒的终结。
她才十七岁。
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过。
还没有感受过被人在意,被人珍惜,被人放在心上。
父母的冷漠,孤独的成长,陌生的校园,麻烦的同桌……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厌烦、想要规避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奢侈的念想。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少年桀骜的眉眼,散漫的笑容,刚睡醒时迷茫的眼神,课堂上偷偷打量她的目光,放学时那句别扭的“路上小心”。
席嘉逸。
为什么是他?
薛祈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眼前最后闪过的,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安静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样子。
如果……能再见到他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跟他说一句话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星火,在彻底的黑暗来临前,一闪而逝。
随后,意识彻底坠入无边深渊。
世界归于寂静。
……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一秒,又像是一个世纪。
冰冷,疼痛,黑暗,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淡淡的便利店空调冷气,混合着关东煮的温热香气。
耳边,是清晰的、嘈杂的人声。
“欢迎光临。”
“拿一瓶冰水。”
“麻烦扫这里。”
温和的收银提示音,少年打闹的笑骂声,冰柜开合的轻响,清晰得触手可及。
薛祈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巷子里冰冷的砖墙,不是白茫茫的雨幕,不是刺眼的车灯。
而是便利店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暖黄色的灯光。
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饮料货架,玻璃门外熟悉的巷子口,香樟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没有暴雨,没有车祸,没有死亡。
她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手里还握着一瓶刚拿出来的冰水,瓶身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真实而清晰。
身上是干净的便服,没有雨水,没有血迹,没有丝毫疼痛。
薛祈瑶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一般,一动不动。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看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感受着平稳有力的心跳,大脑彻底死机。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常识,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车祸的剧痛,死亡的恐惧,黑暗里的绝望,临死前闪过的少年身影……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可现在,她完好无损地站在开学前三天的便利店里。
和她第一次来到滨城、第一次遇见席嘉逸的那个瞬间,一模一样。
薛祈瑶猛地转头,看向玻璃门外的巷子口。
阳光洒落,树影婆娑。
几个少年靠在墙边,姿态散漫,正是约架前的席嘉逸一行人。
少年单手插在兜里,侧脸桀骜,眉眼清冷,正低头听着身边人说话,嘴角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弧度。
她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她死了。
然后,重新回到了九月开学前三天的便利店。
那场暴雨,那场车祸,那场死亡,像是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可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与恐惧,绝不会骗人。
薛祈瑶靠在冰冷的冰柜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信奉物理与逻辑的学霸,她相信世界由公式与定理构成,她从不相信鬼神,从不相信超自然,从不相信时间可以倒流。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推翻了她十七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她无法解释。
无法计算。
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回到这一天?
为什么死亡之后,时间会重启?
那场车祸,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从未发生?
无数个问题,如同乱麻一般,疯狂涌入她的大脑,让她几乎窒息。
玻璃门外,席嘉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玻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少年的眼神桀骜散漫,带着一点探究,一点好奇,一点无所谓。
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薛祈瑶紧紧攥住手中的冰水,指节泛白,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一个荒诞却唯一的结论,在她崩溃的心底,缓缓成型。
她重生了。
而重生的起点。
就是这家便利店,就是这个九月的午后,就是她与席嘉逸相遇的这一刻。
终点,是雨夜的那场车祸,是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