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是物理。

对薛祈瑶来说，这是一天里最不需要消耗情绪的时间段。

物理有公式，有定理，有唯一解，一切都遵循逻辑运行，不像人心与生活，充满了无法预估的变量。

上课铃还没彻底落下，物理老师张老师已经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声响。

原本还在打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几个平时调皮的男生都乖乖坐直了身体。

张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讲课节奏快，提问不留情，是整个年级最让人敬畏的老师之一。

“上课。”

“老师好。”

简单的问候过后，张老师将试卷“啪”地放在讲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昨天发的预习试卷，我今天抽查，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话音一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假期预习试卷难度本就偏高，再加上张老师提问向来专挑后排，专挑不爱学习的学生。

不少人都埋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薛祈瑶对此毫无波澜。

她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板上，脑海里已经自动将昨天看过的知识点梳理成清晰的框架。

对她而言，物理不是负担，是本能。

而她身边的席嘉逸，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

少年依旧保持着早自习的姿势，胳膊叠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乌黑的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十分安稳，连周围紧张的气氛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仿佛这方课桌，是他专属的小世界。

薛祈瑶侧眸看了一眼，视线在他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漠然收回。

她的原则很清晰：不关心，不打扰，不干涉。

他睡他的，她学她的，互不相关。

张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最终，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趴在桌上、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

张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起来回答问题。”

全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后排瞟，眼神里写满了“来了来了”、“又开始了”的看热闹与同情。

林若羽在前桌偷偷回过头，用口型对薛祈瑶说：是席嘉逸。

薛祈瑶微微颔首，表示知道。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被点名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可下一秒，情况就脱离了她的控制。

讲台上，张老师皱着眉，又提高了一点音量：“席嘉逸，醒醒，上课了。”

连叫两声，桌前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睡得安稳又踏实。

张老师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他教物理十几年，最讨厌的就是上课睡觉、态度不端正的学生，席嘉逸几乎踩中了他所有的雷点。

“旁边的女生。”张老师的目光直接转向薛祈瑶，“把你同桌叫起来。”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薛祈瑶微微一怔。

她抬起眸，与讲台上的物理老师对视，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无措。

她从来没有叫醒过上课睡觉的同学，更没有义务去叫醒一个她刻意保持距离的问题少年。

可师命难违。

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

薛祈瑶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席嘉逸的胳膊。

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

少年毫无反应。

她顿了顿，又稍微加重了一点点力道，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席嘉逸。”

声音干净、清冷，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席嘉逸的耳朵里。

下一秒，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

少年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刚睡醒的湿气，眼神迷茫，带着没睡醒的慵懒与烦躁。

他皱着眉，侧过头看向薛祈瑶，声音沙哑又低沉，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干嘛？”

那一瞬间的席嘉逸，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与痞气，少了满身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软意。

阳光落在他侧脸，连轮廓都显得温和了许多。

薛祈瑶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迅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朝着讲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师叫你。”

席嘉逸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脸色发黑的张老师，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散漫。

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副“你打扰我睡觉了”的表情。

“席嘉逸，又是你。”张老师压着火气，“我讲的内容你都会了？上课睡，下课疯，你到底想不想学？”

“不想。”

席嘉逸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掩饰。

全班倒吸一口冷气。

敢这么跟张老师说话的，整个滨城中学，也就席嘉逸一个了。

张老师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直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力学综合题，步骤复杂，图形繁琐，是整张预习试卷里最难的一道压轴题。

“别跟我贫嘴。”张老师冷声道，“上来，把这道题解出来。解对了，你这节课随便睡；解不对，今天放学留下来，我单独给你补。”

这明显是故意为难。

别说是上课睡觉的席嘉逸，就算是班里成绩靠前的学生，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解出这道题。

所有人都看向席嘉逸，等着看他出丑。

林若羽和陈雨桐在前桌急得偷偷捏汗，悄悄回头看薛祈瑶，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席嘉逸自己倒是无所谓。

他懒散地撑着桌面，刚要开口说“不会”，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

只见身边的清冷少女，依旧维持着端正坐姿，目光平静地望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她指尖压着的物理试卷，被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试卷上，那道压轴题的答案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步骤工整，逻辑清晰，公式精准，连最后得数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一笔一划，清瘦挺拔，是薛祈瑶的字迹。

席嘉逸愣住了。

他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薛祈瑶。

少女垂着眼帘，长睫微垂，神情淡漠，仿佛只是随手递了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可他分明看得出来，她是在帮他。

这个昨天还对他嫌恶至极、恨不得离他三尺远的高冷转学生，居然在老师故意为难他的时候，悄悄把答案推给了他？

席嘉逸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奇怪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