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腿的。” 祝衍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一些,仿佛也被霜气浸透。他将油纸包又往前递了半分,目光却微微偏开,落在了屋内跳动的烛火上,避开了方知有的直视,“山里找到的。性温,疏通经络,祛除阴湿……比乌头稳妥。”
方知有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那个粗糙的油纸包上。治腿的……他消失半月,是去了深山,是为了……找这个?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山野寒气和泥土腥味的油纸包。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祝衍之的手。
那皮肤依旧冰凉,带着夜霜的湿润。
但这一次,祝衍之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被触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缩回,或是流露出任何排斥。他任由方知有微颤的指尖停留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甚至,那冰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一种无意识的回应,又仿佛只是被触碰后的自然反应。
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接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方知有半月来筑起的所有心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你这半个月去了哪里”,想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想道一句“谢谢”……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他怕一开口,便是更狼狈的哽咽。
祝衍之看着他汹涌而无声的泪水,冰蓝色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如同深潭底被惊动的微光,但转瞬即逝。他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为他拭泪,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肩头的薄霜在屋内暖意的熏蒸下,开始化作极细小的水珠,沿着他墨色的衣料纹理缓缓洇开。
“噼啪——”
烛芯忽然爆开一朵格外明亮的灯花,骤然绽开的光焰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猛地拉长、晃动,又缓缓归于平静。
光影摇曳间,一个坐在步辇温暖的屋内,紧握着来自山野的“歉意”或“补偿”;一个立在寒冷的窗外霜色未消,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高不低的窗棂,隔着一室暖黄与满院寒夜,隔着半月难熬的空白与无数未曾愈合的裂痕。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也没有对未来只言片语的承诺。
有些问题,比如关于记忆,关于爱,关于永远,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有些裂痕,比如被摔碎的玉佩,比如被回避的亲吻,比如那横亘的天堑,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但就在今夜,霜寒露重的此刻,他跋涉而归,递来一包带着泥土的药草。而他,还在这里等待,还会为他突如其来的出现而泪流不止。
这就够了。
至少在此刻,对于在绝望爱恋中浮沉的方知有而言,这沉默的归来,这冰凉的指尖未曾躲避的触碰,这包或许真的有效的草药,便是这无边寒夜里,所能抓住的、唯一真实而微弱的暖意。
至于明天,至于往后……他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