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被角,许久,才低声说:“我梦见的……是古代的房子。很大的床,挂着纱帐。还有一个男人。”
张壮刨衣服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崭新的、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八卦的眼神,重新审视自家室友。
“公主,”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梦的主角……该不会是我吧?”
沈昭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宁死不从!”张壮立刻入戏,双手抱住自己,满脸忠贞不屈,“您要实在有需要,咱可以花钱解决,绝不能对兄弟下手——这是底线,是原则!”
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沈昭阳懒得搭理他这套戏瘾发作的保留节目,伸脚虚踹了他一下:“门在那儿,壮壮妈。就你这小身板,”他上下扫了张壮一眼,语气淡漠,“真要比划比划,怎么看都是我占上风。”
张壮其人,实在名不副实。
他母亲当年生产时,对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儿子许下宏愿,只盼这孩子能长得高高壮壮,将来不受欺负。谁料天不遂人愿,张壮纵向发展勉强及格,横向拓展却严重不足——一米七八的个子,体重堪堪一百二,活脱脱一根风干晾透的甘蔗。
此刻被精准戳中痛处,甘蔗本人立刻反唇相讥:“我说昭阳,咱要不正经谈个恋爱吧?你成天老梦着男的,这症状持续下去,别等今年过年,真给‘咱妈’领个女婿回去啊?”
“那是我妈,别老‘咱妈咱妈’的。”沈昭阳从床上挪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真要领,我看领你回去最合适,又贤惠又会收拾。赶紧的,帮我拿书,马上走。”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个荒唐又清晰的梦甩出去。
梦而已。都是假的。
张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帮他找今天上课要用的教材。
他是沈昭阳大学四年的室友。刚入学时两人还客客气气以“好哥们”相称,熟稔之后,张壮就根据小时候看的古早剧《薛仁贵传奇》,给沈昭阳安上了“昭阳公主”的名号。沈昭阳不甘示弱,回敬了一个“壮壮妈”。
这称呼跟了他两年,他也浑不在意。
他太了解沈昭阳了。
这位“殿下”至今仍是货真价实的白纸一张,绝非因为什么取向问题。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要从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说起。
这些话,沈昭阳从不说,他也从不问。
水声哗哗。
沈昭阳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往牙刷上挤牙膏。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杏眼微微浮肿,是没睡好的迹象。
他盯着镜中那张脸。
镜子里的人,有着清澈的杏眼,眼型舒展,眼尾自然微扬,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眉毛是清晰的平眉,与眼睛搭配得恰到好处。皮肤白皙,五官舒展,没有攻击性,整体看起来像是个文雅清朗的书生,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
他自认这长相在男生里不算顶帅,但也绝不难看,怎么看,都和那些标签扯不上半点关系。
“肯定是最近论文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咕哝着吐掉牙膏沫,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正准备冲水——
那个梦的某个细节,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在结束时俯下身,在他左臀靠近腿根的位置……
轻轻咬了一口。
鬼使神差地,他扭过头,费力地看向那个自己几乎从不会刻意观察的部位。
下一秒,他倒抽一口凉气。
“我靠!”
左边臀部,靠近腿根的地方,赫然有两颗并排的小痣。
大小一致,间距均等。
与他梦中感知到的、那对尖牙刺入皮肉的间距——分毫不差。
“昭阳!能快点儿不?!”
门外传来张壮的催促,带着戏谑的尾音,显然是把他那声惊呼误会成了别的什么。“大早上的,可别让自己先精神了啊,导员可不等咱!”
沈昭阳没心思搭理他。
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盯着镜子里那两颗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顺着脊柱一路爬上来,冻得他头皮发麻。
梦。怎么可能留下真实的印记?
这太邪门了。
他提好裤子,又回到洗手池前,把冷水开到最大,疯了似的往脸上泼。
冷静。沈昭阳,冷静。你是学历史的,唯物主义是你吃饭的家伙。
梦就是梦,再真实也是大脑皮层活跃的产物。
那个男人还有尖牙呢,人怎么可能长那种牙?肯定是最近接触的志怪资料和考古压力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这锅离谱的乱炖。
他用毛巾用力擦干脸,将那点寒意和惊悸一并压下去。
拉开卫生间的门。
“走了。”
张壮像个门神似的杵在他床边,怀里抱着两本书,眼睛直勾勾盯着卫生间方向,显然是等得火急火燎。
沈昭阳瞥了一眼书封——《考古学理论》。“今天是考古学理论?”
张壮把书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冲:“不然呢?我的昭阳殿下!速速移驾!这可是导员的课,迟到就是死罪。导员器重你这学霸,对我可不一样,我就一平民玩家,再迟到平时分扣光,期末准挂无疑!”
沈昭阳被他拽着袖子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桌上落下的充电宝,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已经被拖到走廊尽头了。
他只得放弃。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冰冷的触感。而臀侧那两颗痣的位置,正隐隐发烫。
他甩甩头,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早课,笔记,论文……这些才是他该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