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雾睡得不踏实。

梦里的景象一变再变，从当年在宁海时被曝出他是同性恋被众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到他在1908的照片流露，他一下成了众人口中“不知检点”“□□惑众”的批判对象，最后是众人骂他杀人犯的情节。

光怪陆离，真真假假，梦里的暴雨依然激烈，打得言雾惊悸惊醒，喘息着从床上坐起。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安静照在地上，安静温暖，和梦里乌云遮蔽的景象并不一样。言雾抬起手臂挡住眼前的光亮，垂着修长苍白的脖颈喘着气，接着咳嗽起来。

房间的门被推开，赤裸着上半身的周迁大步走进来，温热的手掌按着他的后心顺了几下，言雾猛地呛了一下，慢慢止了咳。

“费序说你最近咳得厉害。”周迁道，“过几天我们去医院查一下。”

不在这两天去是因为他已经被搞得动不了了吗？言雾心想。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皱眉闭着眼，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又道：“你什么时候和序哥有联系了？”

周迁安静了一瞬，“来福建找你的时候。”

言雾张了张嘴，忽然想到昨晚混乱间那个他并没有听懂的回答。

他问：“你说你不敢，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目光落在被刚刚进来的周迁拉开了些许的窗帘上——太阳从那里肆无忌惮地透了进来，瘫在他裹在被子下的膝盖上，懒洋洋不动了。他像是不在意周迁的回答，一动不动假装平静的眼神和搭在一起无意识摩挲的手指却暴露了他。

周迁张了张口，闷声道：“我变了很多。”

言雾一愣。覆在后心的掌心和当年一样宽大温热，周迁却已经从时光的罅隙里拉长伸展，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段更成熟，也更冷峻，面无表情，只有盯着言雾时眼睛里才有点凝实的神采。

言雾这才意识到，他们重逢了这么久，周迁一直都没有笑过。

从前见到他都会下意识露出一个笑的少年经历了漫长的分别，和他一样，忘了当初恣意的笑容，忘了怎么再做出那副让爱人安心的模样。

“我怕你不喜欢我了。”周迁跪在床边，膝盖隔着被子抵在言雾腿边，爱人身上的热量真实而轻柔，透过羽绒被传到他膝上，他才有了再次找到言雾的实感。“十年了，阿雾。”他低低叹了一声，语气里不知是怎样欲说还休，难以言尽的情意。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们都是饱经骤雨磋磨的过路人，十年时间对他们来说变数都太多。

周迁怕，怕言雾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他。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肆意莽撞，一心只想着回到言雾身边的少年郎，现在他更希望言雾过得好。哪怕代价是不再靠近言雾。他本是想悄悄观察言雾，看他生活得是否安好。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情谊。

男人骨节粗大的修长手指浅浅插在言雾的脑后，温温热热贴着他的头皮，低头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变了，阿雾。”

“但你能不能不要不喜欢我。”

周迁还是想说这句话。

其实想来想去，哪怕言雾真的有了旁人做伴，周迁估计也不能真心祝福他的。

他是那么的在意他。他自私又冷漠，从头到尾都不想让言雾身边有除他以外的人。

“你说呢？”言雾答。

他低声道：“你明知道答案。”在言雾昨晚跌坐在他怀里时，在书店重逢抓住他的那一刻，在福建新年后第一场雨落下的瞬间。周迁早已知晓答案。

这人就是有点儿坏，又有点不安。他没有安全感，迫切地需要言雾亲口承认。言雾也愿意这样做，因为他和周迁一样。

他们都是在暴雨里相依为命的幼兽，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给予彼此安全感。

晨辉慢慢在被褥上变大扩散，周迁松开言雾，摸了摸他有些冰凉的手掌，捏着猫爪似的在手心揉了揉。他侧头看了眼时钟，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低头问道：“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们结束时已经是清晨五点，这会儿才早上八点，满打满算言雾才昏睡了三个小时。

周迁自认为不应该。

他虽然已经到了二十八九的年纪，年近三十，但身体素质比十八岁时只强健不削弱。更何况积攒近十年的欲望一朝喷发，昨夜确实是将言雾折腾得哪里都失去控制，只知在床上软成一滩水动一下都耐不住地去，哪能这么快就醒来？

周迁皱着眉，一脸深沉地盯着他，犹疑地思忖着。

他感到自己的大男子形象受到了一定挑战，一家之主的丈夫能力遭到了无形的质疑——虽然言雾完全没有这样认为的意思。

言雾不好说自己失眠多年，根本不是周迁能力的问题，含混不清地糊弄过去：“想上卫生间，就醒了。”

周迁：“是吗。”

他忽然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你这水分补充这么快？结束时你不是刚失——”昨晚他弄得太过，言雾两三次直叫着要去卫生间周迁都没应下，硬生生顶着言雾的要命处把着他，言雾哆嗦着热烫的浇了周迁几次，把周迁爽得不行，眼睛赤红地在心里细细记着，先前起来时还就着那余味在卫生间又解决了一番。

言雾一把捂住他的嘴，面无表情：“我虚，不行么。”

周迁眨眨眼，“你以前从不让人这样说你，说了还要急眼。”

少年言雾最注重自己这方面的英武形象，也不知哪里来的倔强，明明换季就三天两头感冒，还非不许人说他身体“虚”，好像显得他比别人弱势了似的。

“今时不同往日。”言雾道，“你给我闭嘴。”他一想起昨晚自己狼狈地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的情景，小腹就反射性地酸软抽搐，那种灭顶的快感迟迟不散，本来他真是没想去解手，这么一想还真有种又要失控了的感觉。

他抚了抚额，在周迁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掀开被子，刚要撑起身体，忽然神色一变——

肌肉传来酸麻感，他噗通一下，又栽回床间。

周迁满意地暗自点头，心想这才对嘛。

他可不是绣花枕头草包，一晚上过去阿雾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事没有，就睡三个小时就活蹦乱跳了。

言雾面色扭曲一瞬，看着周迁终于泛起笑意的眸子，心里却有些气急了。小腹异样的酸涩胀感和里边水液晃动的刺激让他僵了身体，半掩在被间雪白赤裸的修长双腿下意识夹紧，膝盖相抵，无意识摩挲着，想要压下那股几欲失控流淌的异样感。

他面颊烧了起来，手指紧紧攥住被角，神情恼怒：“周迁！”

“怎么了？”

他声音低哑，似乎还含着隐约的、类似野兽“兴奋”时的喘，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那模样，简直和昨晚疯了似的在下面垫着他、使劲颠得他上下起伏、一股股温热的微臊的浇在周迁腹上时的神情一模一样。言雾感觉下边酸得更厉害了。

他快要控制不住，但又动不了，也羞于再在周迁面前说出那种话，烧着耳根咬牙低头，攥在微鼓的小腹前的两双手指绞在一起，细伶伶白惨惨的，看着怪可怜。

周迁轻咳一声，见他羞愤的眼神能刀人似的锐利，立刻弯腰将他揽进宽阔的肩臂里，兜着他抱起来，往卫生间走去。

……

言雾面色不善，很久都没有和周迁说话。

周迁早早起床去市场买了鸡和鱼，想着等言雾醒来给他补补身体，没想到言雾醒的得突然，于是便把汤早早炖上了。

鱼在油锅里被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周迁倒入没过鱼身的水量，慢慢熬煮着。汤汁一点点变得奶白浓郁，香味随着白雾冒了咕嘟咕嘟出来，鲜香四溢。

言雾被周迁好生伺候着坐在铺着两层软垫的高脚椅上，倚着岛台斜睨着周迁。

他默不作声瞅着周迁掀开锅盖滤过油星子，扔了几粒红枸杞下去，那漂亮鲜艳的红在白浪里滚着，起伏着翻身跃动。最后，看着周迁抓了一小把白糖撒进汤里，他神情缓和下来——那是他的习惯，喜欢鱼汤的鲜甜，为了突出那一点甜，周迁每次给他煮鱼汤时都会撒一点糖。

“尝尝。”周迁握着微烫的瓷勺，避开言雾要接过的手，“烫，你别拿。”

言雾张嘴含了那勺子的汤。

和当年一样的味道。

言雾垂着眼，一口一口，就着周迁的手把一小碗汤喝完了。

周迁盯着他，克制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那神情专注，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过去十年没有见到的份都补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他的爱人瘦了很多。从前还稍显幼态的颊面如今骨相凸显，从耳际自下颌线条清丽隽秀，玉一样清润细腻的皮肤却苍白微凉，没什么好气色，只有在昨晚酣畅淋漓的开合间才能见了血色。身量倒是抽条了不少，看着却和从前一样纤细修长，清瘦得厉害，肩背初摸上去漂亮性感得不行，蝴蝶骨在夜色里像要振翅飞离，那寸寸在他掌下突起的脊骨却硌人，也硌他的心，让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