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我已经做腻了,可你好像永远无法回头。”他道,“我只能无休止地做下去,去看看你哪一天能够听话一些。”
言雾已经学会了不理会他的这些话。
风吹过他柔软的头发,乌黑的发尾卷起弧度。他像是感觉不到冷意,踏着一地已经被才过无数遍而破碎的银杏叶,迫近男人几步,盯着他的眼睛:“许逢有没有出事?”
“没有。”男人注视着他,“许互出事才是最折磨他的事。”
“……疯子。”
“为什么林秀会帮你?”言雾问。
“帮我?”
男人笑了一声,颇为嘲讽,“看来许互他们还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和牵扯到的人全部告诉你这个可爱的小孩?”
“……”
“林秀是许互的老师的妹妹。知道是哪位老师么?”
男人恶劣地笑了一声,缓缓喷出一股烟雾,夹着烟,低头去看言雾。
“那位在他和许逢出事后,在一次和许互争吵过程中被气得突发心脑血管疾病去世的老师。”
言雾一怔。
这和许互说的不太一样。
“林秀当年不在一中教书,她哥死了她就转来一中来教书。”
“她没见过许互,但我用一点办法让她重新想起来,并且给了她更多的资料。”
“至于跳楼的事情……”
男人淡淡道:“不要以为许互和许逢真的无辜。真正的内情远比你想的复杂。每个人都是帮凶,都助推了那件事结果的发生。没有人真正干净——”
顿了顿,严复寻温和地笑道:“不过除了你吧。你是见证过那件事情里的唯一与之无关的人。你可能没见过周迁当时对这件事冷漠的反应,他比你残忍多了。”
“同学的流言暴力,家长的严刑逼迫,旁观者的无动于衷,还有老师自以为是的保护。”
“万物皆因小事而起。”
“积水成渊,蛟龙生焉。每个人握着一跟细针,千万根针也会变成长刀利刃,一点点阴影汇聚起来就变成了恶龙。”
“所以事实是既定的,在这几场事故里他们可以只是无知,无能,但绝不会是无辜的。”
“这是因果报应,就像基因一样命中注定,无法更改。”
“所以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坏。”男人温声道,平缓的语气在言雾耳中如惊雷贯耳。
“疯子。”言雾咬牙切齿。
男人随意抖了抖烟灰,垂眼看他,“如果不是你,这些事情我没想抖出来的,过于无聊。”
“把人性当玩具,把人心当棋盘。随意就毁掉一个人,不分青红皂白!”言雾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口腔内壁被他无意识咬得泛出血腥,“你还假装你是个人?”
男人凝视着他,手指一动,感觉不到烫似的,徒手碾灭了烟。半晌后认真道:“我是人。”
他低声笑了一下,胸腔振动着发出声音,目光未曾从言雾脸上移开。
言雾一言不发,推开他,抬脚就要走。
男人顺着他的力道后退几步,稳稳站住,盯着他的背影,语调悠闲道:“去找程江谢?你找不到的。”
言雾一顿。
“他带过来的小朋友昨天夜里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退不下来。明溪安身体有问题,不能在普通医院治病,程江谢连夜带他回了首都。”
“你觉得,在他看来,是周迁的老师重要,还是他最宝贝的学生重要?”
言雾的心沉了下去。
——
接手二班的新语文老师也是位男老师。
言雾支着头盯着黑板发呆,对他时不时无意投过来的眼神毫无反应。
或者说几乎是除了许逢以外的每一个老师进到二班,都会先用一种怜惜又叹息的目光快速看一眼他。
他们可惜许互的离开,惋惜他的“异于常人”,对和他牵扯、却还好好待在班上的言雾感到异样。
许逢从副班主任变为代理班主任,却比平时更沉默。他没做过班主任的工作,应付学校的各种事项已经焦头烂额,班里的很多事情都是钟行在帮他。
二班的学生好像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的青年教师或许可能回不来了。
他们抗议过,为别人的误解辩驳过,和别的班的人吵架、打架,最后害得许逢更加忙碌,许互却还没有回来。
二班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低迷氛围里。
教室里依然吵闹,笑闹声聒噪又傻叉,可极偶尔的时候,在某一个看着空荡荡的讲台的瞬间,茫然失措和冷寂又会充斥二班。
自从学校表达出要给二班正式换班主任的意图后,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离公开周结束还有一天,许互已经离开了五天。
独立的行政楼坐落在学校最前方,四周树木高大围拱,是自一中成立以来几经修缮的老楼。
午后的阳光洒满瓷砖,建筑内安静无声,清晰的脚步声穿过走廊。
言雾在校长室门前停住,抬手敲了敲门。
“进。”
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穿透出来。
校长室内陈列简单,一张大办公桌,一排的书架。胡桃木色的荣誉陈列柜里摆放着每一年市教育局甚至市教育局颁发的优秀学校奖章。一尘不染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静的白光。屋室内古朴而庄重。
“为了许互老师的问题来?”
校长语气温和,问道。
言雾点头。
“他被开除了吗?”
“暂时没有。校方不能无故开除已经签订劳动合同的教师。一切要等待他作出合理的声明后再说。”
言雾垂在裤缝上的手指微蜷,低声开口:
“他没有病,也没有害学生跳楼,更没有和我……”
他顿了顿,语气正常,“有不正当的暧昧关系。”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也算我的哥哥。”
“我知道。”
年长的男人安静地等待他说完,然后道。
言雾看着他。
“我并没有觉得许互老师有问题,那是人天性里的一部分,我并不因此歧视他。”他道,“我也知道二中的事情。”
“他是无辜的。”
“……”
言雾沉默一瞬,抿唇问道:“那为什么他不能回来?”
校长目光悠远,没有看着言雾,而是望向古木色的柜子,一中几十年来的历史沉静无声,默默注视着他们。
“你觉得,这个世界公正吗?”他温和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言雾笔直地站着,吐出一个字:“不。”
宽厚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是的。或许你会觉得,为什么只是无法阻止悲剧发生的人要背负骂名,为什么同性不可以爱上同性,为什么和自己的兄长相处就会遭人指责。”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但是即使不公平,我们也无法改变什么。”
“人类是大型群居动物,这个社会很复杂,会让知晓真相者禁言,满目清光者失明,一腔孤勇者坠落。”
“我们想要让许互回来,可无数不知道真相的人并明白他是无辜的。”
“他们对许互的指责过于急切,有人在引导这一切,可我们却无能为力。以个体的力量无法为他发声。许互也和我说他想安静一段时间。”
“我很抱歉。”校长凝视着面容挺秀的少年,轻声道,“宁海一中从创立以来的根基一直是‘立德树人’,可我们却没有足够的力量面对不公之事,没法维护我们学校的老师。”
言雾低着头,盯着光洁的鞋面,指尖又不自觉地掐上掌心的疤痕。
天气太冷了,他在充斥着暖气的室内仍感觉不到温度,萧瑟的寒意浸入骨髓,侵蚀着他的全身。
“啊。”半晌,他低声道:“这样啊……”
他明知校长说得对,可他仍为不公的世界感到发冷。
凭什么许互那样好,那样温暖,那样善良的人要一次又一次被无辜地伤害。
凭什么创世者给予人类爱上同性的权利,却将它掷于污泥中不见天日。
凭什么——
世界上还要存在一个总是会伤害亲近之人的自己。
水滴慢慢滑落,凝在下颌处,颤颤巍巍的,随着言雾失神地抬眼坠落。
湿润沉重的羽睫如同失落的蝴蝶坠入海底,深深敛住眼中的情绪,他感到灵魂都在痛苦地震颤。
“我知道了。”
言雾扯了扯嘴角。
“谢谢您。”
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抹过已经毫无润意的眼眶,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人,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能帮他,能为许互说话,能让他回来。
言雾推开门,目光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