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只包裹在黑裤下的长腿迈下车,带着口罩的男人狭长的眼眸上挑,直直寻着言雾的位置看过来。
“好久不见。”严复寻微笑道。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一刹那,言雾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许互皱起眉,男人气势迫人,态度古怪,还莫名其妙地看着言雾。
他上前一步,挡在言雾身前:“您是?”
“我姓严,二中的老师。”男人彬彬有礼道,说着上前一步,眼神看向言雾,“我和言雾同学认识,许老师不必紧张。”
“对吧?”严复寻看向言雾。
言雾身体紧绷,像一把快要断掉的弓,男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次前进几乎都要让他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
言雾按住许互的胳膊:“我认识他。”
“还有两个人。”像是看出了什么,许互对待严复寻的态度骤降,冷淡道:“麻烦严老师稍等一会儿。”
男人依然有礼,斯斯文文地点了点头。
第二辆车上再次迈下一双大长腿,轻松越过高高的底盘踩在地上。
言雾抱臂站着,目光在看到来人时一顿。
程江谢。
身量极高的男人低头下车,站直时眼尾余光微微落在他们身上,淡淡一瞥,气势十足。
而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对里面低声说了句什么,里面很快钻出来一个带着口罩,用手背揉着眼睛打哈欠的男生。
“就到了?”男生声音发哑,说话的间隙还咳了两声,看着像是有点不舒服。
“嗯。”程江谢淡淡应了一声,等他离开车门边,自己又弯腰探进副驾驶,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条白色围巾,转头熟练地给他系上。
看到这一幕,严复寻挑了挑眉。
“许互老师,许久不见。”程江谢领着男生走过来,客气地对许互打招呼,然后转头用下颌点了点男生的方向:“我的学生,明溪安。”
许互笑着点头,然后问道:“程老师什么时候回国的?之前不是说回国后就不打算继续在二中任教了吗?”
程江谢道:“前不久,受人嘱托,就多在二中留一阵子。”
他转头对身旁懒洋洋倚着他的男生介绍:“溪安,这是我之前的同事,以后要叫许互老师。”
男生姿态懒散不羁,头发微卷,睡得凌乱地翘起。薄薄的眼皮搭在没什么精神的漂亮眼睛上,显得有些病态和不服管教,整张脸埋在宽大的口罩下看不清模样,但黑发下隐藏着的骨相精致凌厉,看得出是个很漂亮的男生。
他没叫人,只是目光在略过言雾时微微一顿,眼睛睁大一瞬,然后微微弯起。
那一抹笑意消失得很快,男生又低头把玩手机,掩在口罩下咳了好几声。
程江谢对他的不给面子并不生气,又帮他扯紧了围巾,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他眸光冷淡地与严复寻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言雾,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身旁的男生又闷咳了几声,程江谢收回视线,对许互道:“他不舒服,我先带他回宿舍休息。”
许□□点头。
程江谢与男生一起离开。
“请,严老师。”
男人直直盯着前方护在言雾背后走的许互,动了动脖颈,淡淡撇开眼。
——
公开周的第一天算是顺利地度过了。
许互和许逢的公开课出人意料的完美,坐在后面听完课的老师对他们赞口不绝。
言雾低头收拾着东西,耳边是钟行叽叽喳喳的声音:“晚上食堂吃?二中的老师一来,食堂的伙食都升级了,阿姨今天也不手抖,中午给我舀了好多肉!”
“可惜周迁那家伙没福气,回不来。”
“雾哥,雾哥?”
言雾的视线掠过他,在前方和一个老师交谈的许互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走廊上那个隐约的高大身影。
最后,他扭头看向窗外。
今天放学早,正值暮色十分。
橘黄的金色涌流从天边倾泻而下,坠在暗沉沉的黑云上,并没有照向大地,只有一点殷红余光洒在天地之中。
周迁昨天好像说今天傍晚会有雷阵雨。
言雾收回目光,走廊上的阴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呼出一口气,打断钟行的喋喋不休:“你们去吃吧,晚上帮我请个假。”
教室里渐渐只剩下言雾一个人。
他撑着头看了会儿天上被飘来的乌云遮住的金光,低头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出教室时走廊上空无一人,言雾背着书包走到拐角处,正要下楼,脚步忽然一顿,慢慢后退一步。
倚在阴影里的男人抬起头,没有戴口罩的脸措不及防撞入言雾眼中。
他蓦地变了眼神,在熟悉感席卷而来的瞬间不可置信道:“你……”
男人手里转着烟,抬眸看向他,微笑道:“好久不见。”
言雾却感到一阵寒意。
看着面前的面容,记忆深处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又逐渐清晰起来,竟然掩盖住了对严复寻的厌恶和恐惧。
严复寻的眉眼居然他的父亲相像。
怎么会这样。
男人站直身体,被揉的发皱的烟被收进口袋,静静看着盯着他失神的少年,眉宇间的躁郁一闪而过。
但他依然是游刃有余的,看向言雾的目光甚至是温和的。
可他说出的话却骤然把言雾拉回现实:
“还记得上回我说的吗。”
“……你什么意思?”
男人捕捉着他变幻的神情,平和又宽容,像是一个教导了孩子无数遍也不知疲倦的长辈:“离他们远点。”
言雾脸色阴沉下来。
黄昏不知何时绕开了乌云降临,一小片成熟银杏一样灿烂的光辉落在他面上,遮住了他眼前的景物,视线片刻眩晕模糊。
男人就站在光影交汇的地方,待在仍然阴暗无光的地界里,看着他。
再耐心的长者也会有他的底线。
“许芽、杨邢、娄峥。”男人每说一个名字,言雾的脸色就绷紧了几分,他欣赏着,继续道:“你的朋友,你的老师。”
“周迁。”
言雾僵直地站着,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踏出阴影,对着自己低声道:“你不想想他们吗?你会害了他们的。”
“我不会!”言雾厉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做的!”
男人顿住了脚步,微微一笑,深深地看着他:“真的吗?一切的根源真的是我吗?”
“你明明很清楚的,是不是。”
言雾倏地被定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无数个画面倏忽略过,像是破旧的胶片机在放映老电影,最后在一片雪花的空白里,他只能看见面前壮烈绮丽的黄昏,以及低头看着他的男人眼里漂亮昳丽,却苍白又无力的自己。
“不要靠近任何一个人。不要喜欢任何一个人。别害了他们。”
严复寻堪称温柔地看着他,俯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轻蹭过少年柔软的耳骨、细腻温热的耳垂,碾了碾,激起少年一阵颤抖。
他凑过去,低着头,眼神犀利地盯着少年苍白修长的脖颈,像是护猎前的雄狮,缓缓启唇:“我忍了快十年。”
“如果不是你突然喜欢上别人的话,本来不打算再做什么了,很快就可以结束。”
“可你既然不能接受循序渐进,那就接受一瞬间的毁灭。”
言雾手掌冰凉,声音都是冷的:“你还要做什么?”
男人站直身体,手掌从前向后握住少年泛着冷意的后颈,与他对视:“这一周后,和我一起离开,我就什么都不做。”
“我根本不可能和你走!”
“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一直缠着我?”
男人并不生气,还笑了一下,心情看起来还挺好的:“对啊,我有病。”
“和你那个小男朋友一样,治不了。”他道,“基因病,天生的。”
言雾呼吸一顿,有一瞬间面前男人的认真让他感到窒息的可怕。
“……”
“真的不和我走?”
言雾再也受不了了似的,后退了几大步,呼吸急促地看着他站在原地微笑地看着自己。
真是疯了。他想,这一切的一切。
他像是陷入一轮又一轮的噩梦,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
每当他以为生活过得也没那么糟糕时,年少时一切痛苦地根源都会跳出来,放肆地嘲笑他,彰显自己的存在,好像在说,看,这是你的命,你永远逃不掉的命。
他感到一阵阵晕眩,昏黄的光像是一道圣光劈开了面前的空间,他分明站在光下,可总觉得地底的声音在拖着他往下拽。
他张开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否还是有力。
但他看见男人的表情是变了的。
男人再次向他走来,他一步步后退,在几乎忍不住想要转身就跑时,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言雾。”
他猛地颤了一下,像是突然惊醒,脸色煞白地回头。
早晨刚见过的同龄少年面色苍白倦怠,没有戴口罩,深茶色的眼神静静望着他,然后上前几步。
“许逢老师在找你。”
明溪安的身高和言雾差不了多少,他抬手揽住言雾的肩膀,是一个亲近又维护的动作。他才十六七岁,气势却很盛,生着病也不影响一身少爷贵气。
明溪安侧头,冷淡的目光望向严复寻:“言家主,回见。”
严复寻的视线落在他们身后刻意未关严实的办公室门,一双修长的长腿包裹着妥帖的黑裤,优雅地交叠着从门缝中隐约窥见,像是在宣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与明溪安对视一眼,看向言雾,动了动唇,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会后悔的。
言雾看清了他的口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