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拿起自己的手机,接起电话,侧头面向窗外,低声道:“阿雾?”
驾驶座的男人表情未变,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用力了几分,青筋凸现。
他若有似无地用余光看过来,眼尾不经意地透出一抹烦躁。
周迁的视线落在干净明亮的车窗上,极快地捕捉到这一幕。
他握紧了手机,面无表情,但在和对面通话时声音依旧温和。
“嗯,我在路上……”
“起晚了?就知道。早饭带去吃,要拿上伞……”
“我下周才回来,要想我……”
“嘎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车子一个急刹停在红灯前,车身猛地一震,惯性大得足以把人甩飞出去。
料是周迁早有预料,握住了扶手,也被震得往前一冲,又重重落回椅背。
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回头。凝视着窗外的雨帘,表情平和,语气调侃地回复了言雾有些着急的问话,安抚了人后挂断了电话。
“压线了。”他说。
男人道:“是吗。”
他放松地握着方向盘,食指轻轻敲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没有解释刚才发生的意外,只是盯着前方数字逐渐变化的指示灯,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现在快要七点了,赶上了最早的高峰期,车辆变得多了起来。
“严复寻先生,”周迁道,语气微凉,“你和两年前一样没有礼貌,也不遵守交通规则。”
“还认得我?”严复寻并不意外,“记忆力这么好。”
“你上次撞坏了程江谢车库里最贵的车,”周迁淡淡道,语气嘲讽,“全球仅限量五台,周行远和我家老头子都没有搞到,整个亚洲可能就程江谢那一辆。我想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你。”
“哈。”男人随意地嗤笑一声,不太在意这件事。
“你和言雾是什么关系?亲戚?”周迁忽然问。
他已经转过头,同样凝视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已经模糊成了几大块斑驳痕迹,却不见男人打开雨刮器。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谁?他的亲戚?我们有那么像吗?”
“不,你和他一点都不像,他比你好看,你配不上和他一点像。”周迁挑起嘴角,眼眸深黑。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他的亲属。”男人像是有些兴趣,侧头看了眼周迁,忽然笑道:“你还见过言微,对不对?”
“那你更应该知道这是不对的。我们完全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迁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的确,他知道言微和严复寻绝不应该有关系,但,他们太像了。
甚至和言雾都有些细节上相似的长相,令他感到荒谬的猜想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生出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周迁,你很聪明,敏锐得要命,简直是第二个程江谢。”他顿了顿,说,“比你哥还让人不喜欢。”
“承让。”
鲜红的数字跳到了一,顿了一下,换成了绿色。
车子徐徐发动。
“他没和你说过么,他以前的事。”严复寻问。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周迁道,如愿以偿再次捕捉到男人面容一瞬间的阴戾,“你说的以前,又是哪一年的事?”
“十二岁。”
男人声音柔和了下来,却仿佛带着深深的恶意,措不及防敲碎了周迁一直完美坚硬的外壳。
这回轮到周迁的面色骤冷。
“十二岁啊,他还小的时候。”男人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期待,“你知道的,对不对,他以前很好看,那么小的时候,站在我前面,拼命往前跑,露出的手肘又白又腻人。”
“比谁都漂亮。”
“现在也是。”
周迁脸侧的肌肉咬紧,手背青筋暴起。
“闭、嘴。”他说每一个字时,都像是野兽在撕裂猎物胸腔时的怒吼,眼眶泛起红色,看着骇人。
“畜牲。”
“我是畜牲?”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凉薄,“或许按你们‘正常人’世界里的法则来说是吧。”
“可我只是做了一件天生刻在我基因里不可改变的事情。”
周迁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冷冷地看向前方:“离言雾远点,狗东西。”
男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周迁,你现在才十九岁,不是二十九岁,更不是三十九岁。”
“你聪明,有能力,冷静得有病。你会比周行远还厉害,你是和程江谢一类的人。”
“可你也才十九岁。”男人好像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语调微微上扬,“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捉住了他,但是当时我什么都不是,只能被他爸和他哥赶走了,什么都没有做完。而你现在同样无法保护他,你只能看着他被我圈住。”
“我看了他快十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疯狂的意味。
“你猜这几年我能做到什么份上?”
他道,“刚回来,就不要这么年轻虎猛。”
“谢谢,毕竟年轻人总是老东西比不上的。”周迁冷冷道。
严复寻道:“是吗?”
他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刺眼又危险,周迁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我猜那孩子一定不会和你说,”提到言雾,男人的声音再度温柔下来,转过头定定看了周迁一眼,“两周前,他第三次被我捉到的事。”
“以及,”男人顿了一下,缓缓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只余一只左手轻轻放在上面,透过后视镜凝视周迁冷峻的眉眼,“我对他的威胁。”
身边传来周边汽车激烈的喇叭声,周迁脸色突变,猛地向一旁看去!
一辆失控的车正朝着他这侧的方向冲过来!
周迁霍然解开安全带,伴着淹没在嘈杂声音里清脆的一声“咔哒”,卡扣松开并弹出的一瞬间,车内立即响起更为尖锐的提示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周迁已经无暇顾及,探身闪电般出手稳住方向盘,用力往旁边绿化带的方向一转!
“离言雾远点。”男人已经完全松开手,与周迁那双狼一样尖利敌视的目光对视。
他轻轻道,像是宣布再一轮噩梦游戏开端一般轻松,丝毫不惧周迁那侧已经撞过来的车子。
“他是我的人,我们家的人。”
“如果不想也被他害死的话。”
刺耳的摩擦声猛地从一侧响起,几乎要磨碎人的耳膜。
“那就来吧。”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