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言雾怎么也没想到,几多年后,在他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下去时,陪伴他的人却接二连三地离开。
言微和娄峥接连入狱,杨邢被下放基层,许芽忙着四处奔波,托关系求情,想把几人弄出来。最终却一无所用,每日在外忙碌得脚不沾地。
他的家在几日之内破碎。
——
言雾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正要说话,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动静。
在这其中,杨邢的声音却很冷静。
“小雾,你不许过去,我现在马上回来。”
言雾张了张嘴,想说杨叔你别来了,可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后,言雾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家里赶。
他几步跨上台阶,把钥匙一插,“咔哒”一声开了门。
门内的几人同时向门口望来。
“小雾?”许芽没想到言雾刚好回来撞见了家里这副乱七八糟的场面,急匆匆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蹙眉道:“你先去小娄家,妈妈处理好了你再上来。”
“不用。”言雾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冷冷地看了一眼大马金刀坐在另一处沙发上的几个男人。
几人身着黑色短袖,肌肉几乎要撑破衣袖。
其中一个男人双手交叠放置在膝上,是一个与这伙人完全不同的温文尔雅,言雾也从未见过他。他看着言雾,脸上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这当然没问题,”男人说着,微微笑道:“我想父债子偿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许芽嚯地一下转向他,怒声道:“你们要钱我会还上,别扯上他!他还只是个……”
“只是个孩子?”
男人微仰起头,打量着白玉般的少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理论上我们的债务人是言微先生,但既然他已经不幸离世,那言先生欠下的债务理应由继承他所有财产的人还上。”
“而您——”他看向许芽,“据我们所知,言先生在世时并没有为您留下任何财产,并且许女士毕竟不是小言先生的母亲,现在言先生也过世——”
“闭嘴!”言雾忽然怒道。
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别再来烦她,还钱的事我来。”
许芽又惊又怒:“言雾!”
“噢对,”男人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手腕,骨头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要是再没把这个月应还的钱打过来,我们可要以为许女士要带着孩子跑路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笑道:“那我们也得采取一些必要措施维护我们的合法利益对吧?”
许芽冷冷一嘲。
以对方的家境地位,根本不差他们要还的钱,每次差人来找他们也不过是为了看他们狼狈的样子罢了。
自从法院判决出来后,他们便隔三差五过来讨债找麻烦,明知他们还不起钱还恶意威逼,甚至闹得邻居们都知晓了他们家的变故。
旁人对他们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形容狼狈苍白的样子就是对方最快意的时候。
许芽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
不想让他们好过是一点,想让她离开言家,让他们的家分崩离析也是一点毕竟如那个哪男人所说,她并非言雾生母,也非未与言微为夫妻,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法律意义上。
言微出事后,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垮了下去。这也是那群人想要看到的。
家破人亡。
许芽的身体晃了晃,感到有些悲哀。
为被连累的杨邢娄峥二人感到悲哀,为言微感到悲哀,为言雾感到悲哀。
也为她自己感到悲哀。
没有人做错什么,是命运,在每个人本就不公的人生中又重重覆盖上阴影。
许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内的郁气,打算忍气吞声像以前一样,千求万请把对方送走,却见到几乎让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言雾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裁纸刀,一声不吭地猛地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刺去!
“豹哥!”
小弟们惊呼起来。
豹哥却不急不忙地侧过身,一把攥住言雾纤细皓白的手腕。
言雾的脸色顿时一白,手中的裁纸刀也因手腕的剧痛而滑落到地上。
“多勇敢啊。”豹哥微微笑了起来,一手用力抓着言雾的手腕,俯身凑近男孩,在许芽愤怒的嘶吼声中,一拳打上言雾的腹部,“小鬼头也会和大人玩小把戏呢。”
言雾登时眼前一黑。
腹部一阵剧痛传来,喉咙口涌上一股酸涩与腥甜,他顷刻间像断片似的,意识在一瞬间消散,像折翼的鸟儿般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大大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得一片黑雾,耳边是许芽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在喊他的名字。
声如泣血。
言雾死死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冷汗顷刻间潮湿了他的背部。
“小雾……小雾!”
许芽拼命挣开拽着她的人,踉踉跄跄地向言雾跌去,护在他身前,像只幼崽被伤害了的母狮一般,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仇恨地盯着豹哥。
“你们这群畜牲!”她感受到身后倒在地上的身体的微微颤抖,几乎是要咬碎了牙,眼眶充血,嘶哑了声音。
“不许打我孩子!”
“你的孩子?”
豹哥冷笑一声,扭了扭脖颈,按着手腕抬脚几步向他们走来。
“乱七八糟的女人也配养他们家的孩子吗?”他轻蔑道。
言雾被扯着头发抓了起来,模糊晃动的视线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眸子。
腹部的剧痛愈演愈烈,耳畔许芽愤怒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一声嗡鸣声后,世界忽然归于寂静。
隐隐约约的,他只听到那个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
“他是言家的孩子,言微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如果真心为他好,就把他交给我们。家主要见他,要带他回去,你知道的吧?”
想要呕吐的感觉从剧痛的胃部泛上喉咙,火一样灼烧着细嫩的喉管。
“他逃不掉的,他身上流着与他共同的血脉。”
快要听不清了。
蓦地,那个声音又戏谑起来,却隐约如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肯又怎样呢?他有的是方法让小少爷臣服。”
言雾被粗暴地甩到了沙发上,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透过未关严实的门缝,他好像看到了一群人。
他们就站在楼上的栏杆处,用一种那时的言雾怎么也无法说明的眼神看着他和许芽被欺辱。
那是一种带着激动与怜悯的眼神。
言雾瞪大眼睛,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睛死死落在门外模糊晃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人影上。
他人的恶意是如此之明显。
与之无关,便可随意践踏与俯视一个人、一个家庭的痛苦与不幸。
言雾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清醒的怨恨之情。
恨他人的不作为,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与不自量力,恨上天的不公,平白让他们承担苦难。
他痛苦地闭上眼,喉咙里溢出几声悲伤而哽塞的呜咽,像是已经濒临死亡的幼兽,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意识遁入黑暗前,他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他,对方颤抖着的手指轻轻搭在他抽搐着的胃部,安抚着他疼痛的部位。
言雾一下子断了意识。
——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许芽和杨邢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见他醒了,许芽立刻起身去叫医生。
杨邢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接着揉了揉眉心,在言雾枕边轻轻放下一个黑色袋子,低声嘱咐道:“好好休息。”
言雾艰难地伸手去够,却被杨邢按住。
“待会拆,”杨邢看了眼在门外走动的护士和家属们,沉声道,“人多。”
说完他急匆匆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准备往外走去。
他现在本来就被人恶意打压,这会儿一声不吭地逃了班,要是不想连基层工作都丢了,他就必须回去了。
但在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他又顿住,忽然回身,轻轻揉了揉言雾的脑袋。
“别怕。”他说,带着沉厚与坚实,“杨叔在。”
待他走后,言雾拆开了袋子。
黑色袋子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信封。
言雾眼眶微热,几乎要泛起雾气。
他放下袋子,重重一拳锤在床上。
窗外是黑沉的夜色和远处明亮的万家灯火。
车马喧嚣,华灯初上。
明亮温暖的灯光也遮不住言雾面色的苍白。许芽靠在他的床边,看了眼那个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住言雾苍白寒凉的手,身体细微的颤抖起来。
泪水无声滴落在言雾的手背上,烫得他几欲缩回手,却被抓得很紧。
言雾的眼睛有些干。他轻轻眨了眨,却依然紧盯窗外。
他曾祈盼着哪天会有一个人,像是无数新闻里报道赞扬的那样的人,看到他们的经历后将这黑暗的一切揭露出来,让罪人千夫所指,受害者重返光明。
祈盼他的父亲不必化为火海里的灰烬,能再次拥抱他;兄长不必锒铛入狱,而是考上他梦寐以求的警校;杨邢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刑警大队队长,每个人都从未离开——
他祈求着,但这种混乱而迷茫、苍白而苦涩的生活照旧过着。
无人知晓。
无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