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之前，白拂提前闪开，跃到一边。紧接着长生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互相砸成人山。和白拂一起“作壁上观”的还有少胥。二人对视一眼，少胥望着腕上铃环，道：“这里大概就是小地宫了。”

看看头顶，害他们掉下来的大洞眨眼间弥合得没有一丝缝隙，想要从这里出去势必不可能了。

白拂掏出火符探路，发现这里是条地下石道，四周皆以厚厚的石壁筑成。火焰燃烧充分，说明有联通外界的气口，必有出路。

小天宫是泥土甬道，小地宫变成了硬石甬道，即便找不到生门，想半路挖道出去都不能。果然是最难的一关。

顺着石道一直走，忽然，白拂止步。面前是个分岔路口，迷宫本色显露。

两条路各不相同。左边一条光秃整洁，地势平坦。右边一条石块碎裂，狭窄曲折，隐隐的绿色夹杂其中。

铃环和请神牌的指引之术都在原地打转，似乎又一次被什么干扰，不能分辨正确的一条。

白拂回忆起念灵海见到追风的那副画面，道：“走右边。”

有少年疑惑道：“为何选这条？”

白拂道：“你看石缝中是什么？”

少年蹲下去，凑近一看：“这是，苔藓？”

少胥接道：“明白了。追风那石笼中，有很多喜阴喜水的植物，说明一定是个潮湿的地方。所以选这条。”

白拂道：“思路对。”

走进右边这条路，脚下阴凉湿滑，远处不断吹来冷气，每一步都需走得小心翼翼。少胥按捺不住心中越积越多的疑惑，道：“龙兄，你交手的那位大侠，究竟是什么人？”

白拂拂开头顶垂下的藤蔓，道：“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少胥道：“难道他，真是神生天来的？”

白拂道：“你相信他是神生天来的，还是相信我是白拂？”

少胥一噎，没想到白拂会抛出这个问题。想了想，道：“我宁愿相信他是神生天第一卫道士。”

白拂差点笑出来。天箫最讨厌这个外号了。少胥这嘴，比算的还灵。如果有知道真相的那天，会吓哭吧。

少胥补充道：“你绝不可能是白拂。”

白拂道：“我怎么不能是？”

少胥：“龙兄你虽然呃稍显落魄，又呃看似冷漠，但我知道你其实心肠火热，侠肝义胆，是个大好人。就此一点，绝无可能是那祸国殃民的白拂。”

白拂复杂地看着他：“我不知是不是该说谢谢。”

说着话，走到一处，墙壁一侧藤蔓垂地。分开厚厚的藤帘，别有洞天。那后面是一间房，放着几十个书架，存书上千。摸了一把，毫无灰尘，看来时常有人打扫。书册都无名，有一本似乎被人打开忘记合上，就随意搁在那里。白拂翻开，借火光阅读，凝神不语。少胥道：“写了什么？”

白拂道：“是医治病患的名册。”

上面何人患何病症，如何用药，是否痊愈，一一记录。五花八门，乃天下疑难杂症的宝典。白拂原以为百病苑是小地宫的幻阵所变，即使真有座百病苑，但不一定是这座。可这地下书室的出现让白拂改变了想法。也许，百病苑为真，地下的小地宫也为真，二者互不干扰，达成了某种共生关系。

那阿翎，更不一定是迷宫之主，他有可能真的是百病苑中人。

白拂又翻开一本，它封面用金墨勾画出花纹，以示和别册的区别。里面记载了两个小故事。大概如下：故事一为《百人恶》，讲的是百病苑苑主轻易不出山，百年间，只亲自为两个人看过病。第一个是个害死过一百个人的大恶霸，被怨气反噬，浑身长满诅疮。人人都说他罪有应得，可苑主偏偏分文不取，为他治好了病，还对他奉若上宾。

故事二为《百人善》，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苑主医治的那第二人。此人慈悲心肠行善积德，一生帮助的人足有一百个。可好人不长命，后来得了重症，费劲千辛万苦找到这里。吃了苑主的药后，他却当场暴毙。苑主手下出现这种事太罕见了，大家都惊讶极了。苑主却说：“他罪孽深重，药石无医。”

听完故事，少胥愤道：“腌臜之地，是非颠倒。”

旁人道：“可我看这一本，百病苑也救了好多可怜之人呢。”

白拂道：“这些病患，有富贵的有贫穷的，有罪恶的也有善良的。不可一概而论，这苑主是正是邪，也不可一言括之。”

少胥道：“好人坏人都做了，两边都不讨好。为什么不干脆选一边走呢？好也好得彻底，坏也坏得痛快。”

白拂道：“他已经选了。随心所欲，不也是一条路吗？”

少胥想不明白：“可是，这太傻了。哪里有人是这样的？”

白拂：“神生天没有，仙抚观没有，你一路攒灵结交的侠客道修中也没有。甚至今天见识的这幽冥城的乌合之众里也没有。倘若有一天你见到了这么一个人，也许就会知道他的确如此，以及为何如此。”

少胥越发困惑：“我见过的人里，只有两种。有的想做英雄，有的想做枭雄。”

白拂淡淡道：“有第三种的。这世间还有一种人。”

至于这种人是怎样的，点到为止。他不打算说破。

闻言，少胥呆住。

少胥张口结舌，感觉肺腑生出一股清阔之气，激得气血上涌，灵光眩目，手脚微微麻痹。好半天，喃喃道：“完了，我……我好像，有道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