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白拂手中拂尘噌噌变长,卷起众位少年,远远一抛。自己却被两个纸人各扭住一只手臂,高高提起,重重夯下。摔进了屋顶大洞之中。
混乱中白拂四处寻找借力,忽然抱住了什么,却没能止住下坠之势。天旋地转,犹如被吸进一条泄洪河道。落地前一瞬,他在空中灵巧翻身,悄无声息着地。
甩了甩脑袋,四肢下,是几根交错的房梁。方才紧要关头,白拂胡乱画了一个换位符,榨干最后一丝灵力,把自己传送到了别处。
怀中有什么硌着,抠出来一看,是那装着少胥的蓝釉瓶!
竟抓来了这东西,也是不亏。白拂晃了晃,里面好像真有点动静,不过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白拂猫在梁上,推测自己来到了小天宫的后殿。此刻明烛高堂,空无一人。忽然,门口传来细微声响,一顶黑色轿辇缓缓飘来,轻灵如水上行舟。
看清那四位轿夫的模样以及周身黑死之气,白拂不免错愕。
竟然是四只百祟!
自古民间“守岁”也叫做“守祟”。一年为一祟。神生天记载,幽冥之物,作祟十年为十祟,作祟百年为百祟,作祟千年为千祟。祟者姿态各异,但都会有一层黑死气缠身,死气越重,等级越高。神君们都以杀祟为荣。而年纪越大的祟,越难对付,杀之也更彰显自身神威。
神生天为此还有一年一度的除祟大猎,白拂自参加每年都大出风头。尽管如此,他剽悍战绩中,虽十祟过百,百祟也不过五只。
祟者天性不受管束,恃强凌弱,往往独行,从不群居。驯服比降服更难。
究竟什么样的主人,才能驯化四位百祟为奴?
两位面容俊秀的黑衣人凭空现身,上前掀开轿帘,扶轿中人下来。那人头戴斗笠,一袭黑披。略略停顿,避开搀扶,一掀衣摆大步走进殿中。
两名黑衣人追进来,一人道:“公主!”
黑衣人中更修长一点的那位上前,为主人解下那黑羽披风,惊呼:“怎会如此?”
对方轻咳两声,轻声道:“无妨。”
分明是道年轻男子的嗓音。不同于少年,微微低沉,微微沙哑,语气极淡漠寻常。
白拂这才弄明白,不是“公主”,是“宫主”。
难道他就是这小天宫的主人,迷宫之怪?
斗笠除掉,底下之人还覆着一张金丝面具,不辨面目。
他一身皂,发如漆,肤如雪。身量很高,体态劲瘦舒展。说不出有什么特别,却让人忍不住把目光送上。
白拂一时晃神,不禁想到那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
直到这迷宫主人起身,白拂才发觉他所触碰的地方,皆流下了黑红的痕迹。
是血。大量的腐血,使得身上布料都吸饱了,只是黑色的衣裳很好地遮掩了血色。
迷宫主人伸出手指,一道道挑开护腕锁扣,道:“我的贵客,款待得如何?”
黑衣男道:“想必是尽兴了。”
听见提及自己,白拂一凛。“尽兴”,指的是他被那男女纸人追得如此狼狈吗?
迷宫主人把玩着黑金护腕,轻笑一声,沉沉悦耳。
似乎轻蔑,似乎恶意。
一声惊雷!外面阴风大作。殿中,蜡烛全灭,被电光映得阵阵鬼影。
只听黑衣人惨呼一声,披风脱手。道:“有东西!”他手臂“滋滋”一阵,好像被什么腐蚀,连骨带肉化成一阵青烟。
那披风落地后像活了般,团成一团,弹来跳去。攀着柱子借力,越蹦越高,眼看就要跃上白拂这边。
“噗呲”一声,一道暗器破空。怪物被一支黑荆棘钉在柱上,挣扎两下,赤色煞气涌出,瘪下不动了。
迷宫主人施施出手。肉眼可见,他本就经历恶战元气大伤,如今更显虚弱。简短道:“墟中来物。”
另一黑衣人上前抖开那披风,平平板板道:“是只红怨诅。”
白拂差点翻下房梁。
幽冥之物,除了妖魔鬼怪尸,大致分为两类,祟和诅。二者之间大有差别。前者为生灵,后者为幽灵,井水不犯河水。通常,阴寿三百年以上为白怨诅,五百年以上为乌怨诅,七百年以上为红怨诅。
迷宫主人伸出苍白修长的五指,红怨诅立即化成一个血色指环,乖顺地套上第二根指骨。他道:“我要歇息片刻。清理干净,看好大门。”说罢转身离开。
那四只百祟已算骇人听闻,更遑论一招收服红怨诅。
幽冥之地,何曾出过这么一位人物?还是说……如此实力……他其实就是三王其一?!
可,亭中所窥三人音容与他无一相符。不过,三王变化多端,随心改换相貌也未可知。纠结无用,白拂轻手轻脚爬向房梁另一端。跟随那身影,一路到了他曾踏足的那间房。
透过朦胧帘帐,几位仙姑鱼贯而入。
这迷宫之主不知为何微微一震,比面对红怨诅反应还大些。朦胧水汽中,被服侍着更衣拭身,那金丝面具却从始至终没有摘下。
合衣入睡。青年规矩地躺下,发丝根根柔顺,手臂压于被上。留下一位女侍为他掖了掖被角。又拿过一个布偶放在枕畔,轻轻哼着曲子,等到榻上人呼吸绵长后退下。
白拂接替那童谣,喉咙吐出一连串音调,仿佛魔音贯耳,窗上飞虫都收翅沉眠。他无声落地,摸到榻前,俯身。
幽幽冷香围上来,叫人神思迷离。咫尺之间,面前人更显冰肌玉骨。白拂竟不能逼视,目光落到一旁。
之前没细看,这布偶,竟是一条小白龙。针脚稚拙,小龙因此有三分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