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面,冷得像刀子。
一个内侍匆匆跑来,是赵佶身边的小黄门,低声道:“赵大人,陛下口谕:此事暂且压下,你...你好自为之。”
赵承影点头,面无表情。
小黄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陛下也是没法子...张相他们势力太大,陛下动不得...陛下让奴才传话,说...说委屈赵大人了。”
“臣,领旨。”赵承影躬身,声音平静。
小黄门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赵承影站在殿外廊下,看着漫天大雪。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开,渗进官袍,冰凉刺骨。
他想起李纲躺在病榻上的样子,想起陈东激愤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军营的亲从官,想起他们临死前吼出的“杀贼”。
可现在,贼在朝堂,在御前,在陛下身边。
他动不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赵承影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赵大人。”是赵璎珞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没事吧?”
赵承影转身,行礼:“帝姬。”
赵璎珞穿着素白的宫装,外罩狐裘,脸埋在风帽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我都听说了。”赵璎珞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张邦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快走吧,离开汴京,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
赵承影摇头:“臣不能走。”
“为什么?”赵璎珞眼中泛起泪光,“留在这里,他们会害死你的!”
“因为臣走了,汴京就真的没人守了。”赵承影看着她,眼中金色光芒一闪而逝,“李相公病着,陈东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皇城司那些人...他们信我。我若走了,心就散了。”
赵璎珞咬着唇,泪珠滚落:“可...可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诏书已经下了,帝姬为质...过几日,我也要..”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抹泪。
赵承影心中一痛。他知道诏书的内容,三十名帝姬、宗女,其中就有顺德帝姬赵璎珞。
她才十六岁,就要被送去金营,为奴为婢,生死难料
“帝姬,”赵承影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臣不会让此事发生。”
赵璎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惊愕:“你…你能如何?那是圣旨…”
“圣旨是张邦昌等人胁迫陛下所下。”赵承影打断她,目光投向宫门外白茫茫的雪幕,“陛下既知他们是卖国之贼,待李相公病愈,朝局扭转,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李纲病入膏肓,朝局已倾,转圜?谈何容易。
但他必须这样说,必须给眼前这个少女一点虚妄的希望。
就像这座城,明明已摇摇欲坠,却还要撑着那点名为“汴京”的颜面。
赵璎珞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清澈、此刻却盛满悲怆的眼睛。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碰到赵承影的衣襟,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赵承影,你带我走。”
赵承影浑身一震。
“趁现在,城门还没关,你带我走。”
赵璎珞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在耳语,“去江南,去蜀中,去哪里都好。宫里少一个帝姬,没人会在意。
张邦昌他们…他们只会庆幸少了一个麻烦。”
她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不想被送到金营。我听说…听说那些金人,会把我们当牛羊一样分给将领,活的死的,他们都不在乎。”
赵承影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能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能看见她纤薄脖颈下淡青色的血管,能听见她急促而脆弱的心跳。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心底叫嚣:答应她!带她走!管他什么汴京,管他什么大宋,你只有十年,为什么不为自己活一次?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帝姬,臣不能。”
赵璎珞眼中的光暗了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是因为忠君吗?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是。”赵承影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眼中那抹金色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是因为臣若带帝姬走,便是坐实了张邦昌的诬陷。他们会说臣畏罪潜逃,说臣拐带帝姬。
然后以此为借口,清洗皇城司,清洗所有主战的力量。到那时,汴京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冰冷的空气,刺痛:“臣可以死,汴京不能破。帝姬可以怨臣,但请相信,臣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更多像帝姬一样的人,不必被送到金营,不必为奴为婢。”
赵璎珞站在那里,雪落在她发梢、肩头,她像是没感觉到冷,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苍白而破碎。
“我明白了。”她抬手,将风帽重新戴好,遮住大半张脸,“赵大人是忠臣,是英雄。我只是…一个不识大体的帝姬。”
她转身,宫女急忙上前搀扶。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雪里:“那日给你的安神香囊…福宁殿还有些。”
说完,她走入漫天飞雪,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承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才僵硬地转身,朝宫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