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当真有吸血妖怪?”曲端盯着他,眼中满是怀疑,“末将从军十年,杀人无数,可从未见过这等怪事。怕不是金人细作装神弄鬼,扰乱民心?”
赵承影不答,走到堂中沙盘前,那是汴京城的微缩模型,坊市街道,一应俱全。
他拿起代表禁军的小旗,插在崇善坊的位置。
“昨夜崇善坊,死了十几人,皆是颈项被咬,失血而亡。”他声音平静,“曲指挥使可曾见过什么兵器,能造成这等伤口?”
曲端皱眉:“或是特制的钩爪、齿刃..”
“伤口周围焦黑,仵作验过,非火烧,非毒蚀,而是某种阴寒之物侵蚀所致。”赵承影抬眼,
“曲指挥使可曾见过这等阴寒之物?”
曲端沉默。
“再者,十几人皆死,坊内犬只却未吠一声。”赵承影继续道,“是犬都被杀了,还是...那东西根本不是人,犬不敢吠?”
曲端脸色微变,他知道犬的习性,寻常贼人,绝无可能让一坊之犬皆不吠。
“末将...未曾见过。”他缓缓道。
“那便对了。”赵承影从怀中取出《夜行考异录》残卷,翻到血奴插图那页,递给曲端,“这东西,叫血奴。是金人用秘法培育的怪物,畏光,需饮血为生,力大迅猛,爪牙带毒。”
曲端接过残卷,细看插图,又对照文字,面色渐渐凝重。
“若大人所言属实..”他沉吟片刻,“五十人怕是不够。这等怪物,非寻常士卒可敌。”
“所以要精。”赵承影道,“我要的,是敢夜战、擅巷战、不畏死的精锐。
且每人需配桃木短矛、朱砂弹、雄黄粉,银器若干,见可疑者,先洒雄黄,再掷朱砂,最后以桃木或银器刺之。”
曲端点头:“桃木、朱砂、银器不难,雄黄也可从药铺征调。但末将有一问,大人如何辨识那...血奴?”
赵承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离开时玄尘子所送。
他拔开塞子,倒出些许白色粉末在掌心:“这是辰砂粉,混合了雄黄。血奴畏此物如畏火,沾之即溃。你让士卒将此粉涂在刀刃、箭镞上,见可疑者,先砍一刀或射一箭,若伤口发黑冒烟,便是血奴无疑。”
曲端接过瓷瓶,凑到鼻尖轻嗅,一股刺鼻气味冲入鼻腔。他皱眉,却还是收好:“末将明白了。何时行动?”
“今夜。”赵承影看向窗外,“血奴畏光,必在夜间出动。昨夜崇善坊事发,他们尝到甜头,今夜定会再犯。我们要在他们动手前,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曲端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崇善坊周围划了一圈,“昨夜事发后,各门紧闭,他们应还在城中。
且一次出动猎杀十几人,人数不会少。这么多人藏身,需要大空间,且要隐蔽..”
他手指停在一处:“这里。”
赵承影顺着他手指看去,那是城西南的废弃军营。
靖康初,西军调防,此处军营便空置下来,占地广阔,屋舍众多,且靠近贫民聚集的城西,便于猎食。
“好眼光。”赵承影点头,“曲指挥使,请你即刻调集人手,准备器械,入夜后包围废弃军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信号。”
“大人不一起去?”
“我还有件事要办。”赵承影收起残卷,“日落前,我会与你们会合。”
曲端抱拳:“末将领命!”
赵承影离开皇城司,翻身上马,朝另一个方向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顺德帝姬,赵璎珞。
福宁殿比前两日更冷清。廊下无人洒扫,殿门紧闭,只有两个老宫女在门前守着,见赵承影来,忙福身行礼。
“帝姬可好些了?”他问。
“服了药,热退了,只是身子还虚,太医说要静养。”一个宫女答,“赵大人稍候,容奴婢去禀报。”
赵承影在殿外等候。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他想起怀中那个空了的玉瓶,瓶身还残留着余温。
不多时,宫女出来,引他入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药味已淡了许多。
赵璎珞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她手里拿着本书,见赵承影进来,放下书,轻声道:“大人来了。”
“帝姬凤体可安?”赵承影行礼,在榻前三步外站定。
“好些了。”赵璎珞示意宫女看座,又让她们退下。殿内只剩两人,炭火噼啪,衬得殿中格外安静。
赵承影从怀中取出那个空玉瓶,双手奉上:“帝姬所赐,已用尽。特来归还,并致谢。”
赵璎珞接过玉瓶,指尖轻触瓶身,触手尚温。她抬眼看他:“大人...成功了?”
“侥幸。”赵承影答得简短。
“那就好。”赵璎珞将玉瓶放在枕边,沉默片刻,忽然问,“昨夜崇善坊的事,大人可知?”
赵承影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帝姬如何得知?”
“宫里传遍了。”赵璎珞声音很低,“都说城里闹妖怪,专在夜里吸人血。宫女太监们吓得夜里不敢出门,连守夜的都加了双岗。”
她顿了顿,看着赵承影:“大人那日说,入夜后要关紧门窗...可是早知此事?”
赵承影点头:“是。”
“那大人...可有应对之法?”赵璎珞坐直了些,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肩。
“已有安排。”赵承影垂下眼,“今夜当见分晓。”
殿内又陷入沉默。炭火噼啪,窗外风雪渐急。
赵璎珞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大人是要去抓那些妖怪,对不对?”
赵承影默认。
“那..”赵璎珞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这个,大人带着。”
锦囊是素色的,绣着简单的兰草,针脚细密。
赵承影接过,入手轻软,里面似乎装着香草。
“是安神香,我自己配的。”赵璎珞说,“大人今夜...想必凶险。带着它,或许能安心些。”
赵承影握着锦囊,指尖传来淡淡的香气,是梅花混着药草的味道,清雅宁神。他想起那日风雪中,她递来第一个锦囊时,也是这般神情。
“帝姬..”他喉头微哽,不知该说什么。
“大人不必多说。”赵璎珞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也坚定,“这宫里,人人都说我是弱不禁风的帝姬,是金枝玉叶,该被养在深闺,等着一朝嫁作人妇,相夫教子。
但我知道,这汴京城要破了,这大宋江山要倒了,我这般金枝玉叶,最后也不过是..”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赵承影懂。
城破之日,帝姬公主的命运,史书上写得明白。
“大人不一样。”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如初,“大人敢去搏命,敢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的事。
这宫里,我敬佩的人不多,大人是一个。”
他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开。“下官...定不辱命。”
走到殿门时,赵璎珞忽然唤他:“大人。”
赵承影回头。
少女坐在榻上,炭火将她的脸映得微红,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如星辰。
“活着回来。”她说。
赵承影点头,推门而出。
他会的,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