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影犹豫片刻:“我...能进去看看吗?”
宫女们对视一眼,为首的年长宫女福身道:“赵大人稍候,容奴婢去禀报。”
她转身入殿,不多时回来,低声道:“帝姬醒了,请大人进去。”
赵承影整了整衣冠,踏入殿内。
殿内药味仍浓,但比昨日淡了些。
炭火烧得暖,赵璎珞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赵大人。”她轻声唤他,声音还有些沙哑。
“帝姬。”赵承影行礼,在榻边三步外站定,“下官听闻帝姬凤体欠安,特来探视。”
赵璎珞让宫女都退下,只留一个老嬷嬷在旁伺候。
她看着赵承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大人脸色很差,可是病了?”
“偶感风寒,已无大碍。”赵承影垂下眼,“帝姬的药材,下官已寻来几味昨日差遣小宫女送来,如今只缺龙涎香。方才梁都知答应赠送二两,稍后会送来。”
“梁师成?”赵璎珞蹙眉,“他怎会如此好心?”
“下官也不解。”赵承影抬眼,“但帝姬需用药,顾不得许多了。”
殿内陷入沉默。炭火噼啪,窗外风雪呜咽。
良久,赵璎珞轻声问:“大人那日说,入夜后要关紧门窗...可是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问得直接,赵承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帝姬何出此言?”
“昨夜...我做了个梦。”赵璎珞攥紧被角,指尖发白,“梦见一个黑影站在我床前,眼睛是红的,像血。我想喊,却发不出声...然后那黑影俯下身,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像...像御花园里,死掉的,落在地上还没有掩埋。”
血腥味,混合着腐朽。
赵承影脊背发凉。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有血裔潜入福宁殿,站在她床前,或许还...闻了她的血。
“帝姬近日,可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压低声音。
赵璎珞想了想:“前夜值夜的宫女说,听见殿顶有脚步声,很轻,像猫。
还有,我窗台上的那盆水仙,昨日忽然枯死了,根都烂了,可明明前日还好好的。”
她抬眼,看着赵承影:“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承影沉默。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能说。
“帝姬只需记住,入夜后,门窗务必锁好,殿内多留几盏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不是赵璎珞送的那个,而是玄尘子给的,“这个香囊,帝姬随身戴着,可安神定魂。”
香囊是素色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里面装着定神香的粉末。
赵璎珞接过,凑到鼻尖轻嗅,清雅的香气让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多谢大人。”她将香囊贴身收好,又犹豫了一下,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赵承影,“这个...给大人。”
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洁白,触手温润。
“这是..”
“是我的血。”赵璎珞说得很轻,但很清晰,“前日太医放血退热,我让嬷嬷留了一些。大人那日脸色极差,我想着...或许有用。”
赵承影握着玉瓶,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震惊的看着赵璎珞,怀疑她似乎早就知道什么。
但很快,他的理智就被另一种东西占据了,一种味道。
玉瓶是温的,里面液体微微晃动。
他能“感觉”到,不是闻到,也不是看到,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里面的血,温热,鲜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喉咙开始发干。
那股被他以为已经压制住的渴望,又翻涌上来。
他几乎能“看见”玉瓶里血液流动的轨迹,能“听见”它们呼唤的声音。
“帝姬..”他声音发哑,“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比不上命。”赵璎珞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苍白的脸。
“大人,这宫里,我能信的人不多。你是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日你在浣衣院做的事...我虽不知详情,但宫里传遍了,说有个蒙面侠客救了那些宫女。嬷嬷说,那人的身形,很像你。”
赵承影浑身一震。
“我不会说出去。”赵璎珞看着他,眼中是坦然的信任,“但大人要小心。梁师成...不是好人。他与金人,或许有勾结。”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耳语。但落在赵承影耳中,却如惊雷。
“帝姬如何得知?”
“我听见的。”赵璎珞抿了抿唇,“前日我发热,睡得昏沉,梁师成以为我昏迷,在殿外与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人声音很怪,像...像铁片摩擦。他说主人要的人,三日内必须送到,梁师成说宫中戒备森严,需再缓两日..”
她抓紧被角,指尖发白:“他们说的人,指的是宫里的女子。浣衣院那些宫女...或许不是第一批。”
赵承影握紧玉瓶,瓶身冰凉,瓶内的血却像火一样烫。
完颜赫连要活人,梁师成在帮他抓人。而赵璎珞...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帝姬,这几日无论谁传召,都不要离开福宁殿。”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会想办法,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日。”赵承影想起焚血丹的最后期限,“三日后,无论成败,我都会回来。”
赵璎珞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我信你。”
三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赵承影深深看她一眼,将玉瓶贴身收好,行礼告退。
走出福宁殿时,风雪正急。
他握紧怀中的玉瓶,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物,熨帖在心口。
至亲血。
他没有至亲,没有挚友。
但他来自一个信他的女子的血。
这,或许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