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温暖。春日阳光,深山道观,青衣道人静坐百年,与鹿为伴,饮山泉,食野果,眼中是看透世事的慈悲与平和。
“放下吧。”道人的声音温润如泉,“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这具皮囊,方得大自在。”
这幻象最危险。
因为它不暴戾,不虚弱,而是平和,是解脱,是赵承影此刻最渴望的安宁。
他几乎要点头,要放下一切,要沉入这永恒的平静...
“赵承影!”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不是玄尘子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熟悉,带着某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赵承影猛地回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鼎中,药液已从暗金变成污黑,像一鼎浓稠的墨汁。而鼎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红衣墨氅,青丝如瀑,一双红眸在丹房的昏暗中,亮如鬼火。
是苏幕遮。
她站在鼎边,俯身看他,红眸中神色复杂:“才一日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玄尘子皱眉:“苏娘子,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天下,有哪里是奴家不能去的?”
苏幕遮直起身,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鼎中赵承影,“小郎君,你可知道,这老道士的焚血丹,三百年来吃死了多少人?”
“一百七十三人。”玄尘子冷冷道,“但活下来的,有三人。”
“那三人后来如何?”苏幕遮笑问,“一个疯了,见人就咬,被守夜人诛杀。一个废了,武功尽失,缠绵病榻三年而亡。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笑容渐冷,“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最后自焚于终南山。”
她看向赵承影,红眸深深:“你确定,要当第四人?”
赵承影在剧痛中勉强开口:“你...为何来..”
“来还债。”苏幕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与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放在鼎边,“昨夜你救了浣衣院那些女子,这是谢礼。虽然你看起来...用不上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说:“对了,完颜赫连又有动作了。他查清了你血脉特殊,下令活捉你,要拿你炼药。
如今血狼卫已潜入城中,正在寻你。你最好...早点死,或者,早点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说完,她身影一晃,消失在丹房门口。
来如鬼魅,去如轻烟。
玄尘子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轻轻叹息:“她说的,是实话。”
赵承影在鼎中喘息,汗水、血水、药液混在一起,从额角滑落:“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继续?”
“继续。”
玄尘子不再劝,从怀中取出三根金针,针长七寸,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接下来会更痛。这三针要刺入你三尸穴,将潜藏最深的心魔逼出。若撑不住,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赵承影闭上眼:“来吧。”
第一针,刺入眉心。
剧痛如开天灵盖。赵承影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下一瞬,他看见了最深的恐惧——
他看见自己彻底变成血裔,双目赤红,尖牙外露,站在福宁殿中。
赵璎珞惊恐地后退,他扑上去,咬住她纤细的脖颈,温热的血涌入喉咙...
“不——!”
他嘶吼出声,身体在鼎中剧烈挣扎,药液四溅。
“稳住!”玄尘子低喝,第二针刺入心口。
这一次,他看见了汴京城破。金兵铁蹄踏碎宫门,完颜赫连高坐龙椅,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而他站在殿下,低着头,手中捧着玉玺,献给那个怪物...
“不...不..”赵承影浑身颤抖,眼中那线暗红几乎要吞噬整个瞳孔。
第三针,刺入丹田。
最深的心魔浮现。
他看见自己成功了——焚血丹成,他获得力量,守住汴京,击退金兵,被奉为英雄。
但不久后因为不饮血,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看着窗外的阳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而赵璎珞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原来,我终究...只是个凡人。”他喃喃自语。
三针毕,赵承影瘫在鼎中,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鼎中药液已完全变成墨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玄尘子拔针,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关,过了。”
他将赵承影从鼎中扶出,用布巾擦干身体,敷上药膏。
赵承影躺在榻上,浑身剧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中却异常清明。
那些恐惧,那些心魔,被逼出体外后,反而不再可怕了。
“休息吧。”玄尘子递来一碗汤药,“明日此时,服第二丹。”
赵承影接过药碗,忽然问:“道长,苏幕遮说的那几人...后来真的都..”
“都死了。”玄尘子转身收拾金针,背对着他,“但死的方式不同。
疯的那个,是心志不坚,被血毒反噬。废的那个,是体质太弱,承受不住药力。自焚的那个...是成功了,但成功之后,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人间,也融不进血裔,两头不靠,最终选择了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实,还有第四人。”
赵承影抬眼。
玄尘子转身,指了指自己:“贫道。”
赵承影愣住。
“一百七十年前,贫道也服过焚血丹。”玄尘子在他对面坐下,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深可见骨,有些甚至还未完全愈合,“但贫道只服了两枚,在第三枚前,停下了。”
“为何停下?”
“因为怕。”玄尘子放下衣袖,眼中那抹暗红在烛光下幽幽发亮,“怕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怕孤独终老,怕...失去最后一点为人的念想。”
他看向赵承影:“你比贫道勇敢。但勇敢,不一定能换来好结局。”
赵承影沉默片刻,将汤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但一股暖流随即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剧痛。
“道长为何帮我?”
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因为贫道想看看,这世上是否真有人,能走通这条绝路。
也或许...贫道在等一个人,替贫道走完当年没走完的路。”
他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丹房中摇曳。
“睡吧。今夜,不会再有血裔来扰。苏幕遮既已现身,那些血狼卫,自有她去应付。”
说完,他推门而出,留下赵承影一人。
丹房陷入沉寂。远处传来风雪呜咽,和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了。
赵承影躺在榻上,浑身疼痛,却毫无睡意。他盯着屋顶的椽子,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三重幻象,尤其是最后那一个——他躺在床上等死,赵璎珞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