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承影注意到,梁师成的目光,不时瞟向火场中的某个方向,那里是宝香库的侧门,火势最大。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
忽然,一道黑影从火场中窜出,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殿宇阴影中。
那身影赵承影认得,昨夜在浣衣院开门的那个太监内应!
果然,宫里有血裔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梁师成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旋即隐去,继续厉声催促救火。
赵承影明白了。
宝香库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为了掩盖盗取龙涎香的事实。
而梁师成,很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他悄悄退后,转身离开。
龙涎香拿不到了,至少今天拿不到。但其他药材已到手,可以先去三清观,龙涎香再想法子。
他抱着药材,快步朝宫门走去。
经过一处偏僻宫墙时,忽然听见墙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是个女子的哭声,很轻,但赵承影如今耳力敏锐,听得真切。
他迟疑片刻,绕到墙后。
是个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蹲在墙角,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了?”赵承影问。
小宫女吓了一跳,抬头看他,脸上泪痕斑驳:“赵、赵大人..”
“你认得我?”
“奴婢在福宁殿当差,见过大人。”小宫女抹着眼泪,“奴婢的姐姐...昨夜在浣衣院当值,没回来...今早被发现死在井里,尸首...尸首都干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赵承影心中一沉。
浣衣院的事,果然没瞒住。
“宫里怎么说?”
“说...说是被金人细作所害。”小宫女抽泣,“可奴婢听说,不止浣衣院,昨夜相国寺后街、惠民药局,都死了人,都是...都是被吸干了血..”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赵大人,宫里是不是...闹鬼了?”
赵承影沉默。他该怎么答?说不是鬼,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他问。
“春桃..”小宫女又哭了,“她叫春桃,才十七岁...我们说好了,等攒够钱,就一起出宫,回老家..”
赵承影从怀中摸出仅有的几两碎银,塞到她手里:“这些钱,给你姐姐办个后事。剩下的,你自己留着,找个机会出宫去。”
小宫女愣住:“大人,这..”
“宫里不安全。”赵承影压低声音,“记住,入夜后不要单独出门,门窗关紧,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开门。”
他转身要走,小宫女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大人...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承影回头,看着那双充满恐惧和期盼的眼,缓缓点头。
“但我不能说。”他轻轻拉开她的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将药材分出一半,让小宫女给顺德帝姬送去。然后他快步离开,将哭声抛在身后。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午时。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完颜赫连的爪牙已伸进宫里。梁师成很可能已与血裔勾结。昨夜死的那些人,只是开始。
他抱紧怀中的药材,翻身上马。
黑马长嘶一声,奔向城墙豁口。
他必须尽快完成治疗,获得力量。
然后,他要找出宫里的内应,要阻止完颜赫连的阴谋,要守住这座城,守住那些人...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乙亥晴
今赴三清观,见道人玄尘子。此人活一百七十岁,半人半血裔,持身甚正。
以金针、药浴为余疗毒,取血三碗,令余饮之。一碗暴戾,一碗虚弱,一碗平和,乃血裔三类之血。
饮时幻象丛生,几至迷失,幸以《孟子》《正气歌》守心,得渡此关。
玄尘子言,余血脉有异,血中带金,乃“皇血”。
祖上或服“龙砂”,遗祸子孙。血毒与龙砂交融,百日之期缩至五十日。
有三法可选:服一枚焚血丹,废功减寿,重归凡人;服两枚,断血裔之根,然痛苦加倍;服三枚,重塑血脉,或可保力除毒,然十死无生。
余选其三。
需药材数味,往宫中寻之。
御药房得灵芝、参王、珍珠,独缺龙涎香。
宝香库恰逢失火,疑为内应纵火盗香。梁师成或与血裔有染,当深查之。
归途遇小宫女,其姐春桃死于浣衣院,尸首干瘪。血狼卫之祸,已入宫闱。
今得药材,当返三清观,服丹渡劫。
成败在此一举。
若成,得残生,以抗血裔。
若败...则此书绝笔。
,赵承影绝笔之四
附:玄尘子药方摘录
“焚血丹三枚,需分三日服之,辅以金针渡穴、药浴蒸骨。
第一枚,焚血毒,痛如刮骨。
第二枚,焚血脉,痛如抽髓。
第三枚,焚根本,痛如碎魂。
其间需三物护心:一曰定神香,宁心静气;二曰龙涎香,护脉续命;三曰至亲血,锚定人性。
至亲血不必多,三滴即可,然需心甘情愿,强取无效。
若成,则血毒尽去。
若败,则经脉俱焚,或死,或沦为只知渴血之怪物,再无回转。”
(赵承影批:至亲皆亡,何来至亲血?)
(又批:或可以挚友、挚爱代之?然余孑然一身,何来挚爱...)
(墨迹到此中断,纸有褶皱,似被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