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很快,但确实不乱。
他走到桌边,端起粥碗。
粥是小米熬的,加了红枣,热气腾腾。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渴望。
窗外,风雪渐歇。
第二次药浴在子时。
这一次,药汤是赤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沸腾时冒着血色的泡沫。
桶边摆着三碗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盛在瓷碗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赵承影盯着那三碗血。
“血裔的血。”玄尘子淡淡道,“从三个不同的血裔身上取来,有强有弱,有善有恶。你要在药浴时饮下它们,让血毒在你体内达到平衡,再以焚血丹焚烧。”
赵承影看着那三碗血。
一碗颜色最深,几乎发黑,散发着浓烈的甜腥气;一碗颜色稍淡,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碗,竟泛着淡淡的金,像他自己的血。
“血裔的血也有分别?”
“自然。”玄尘子指着第一碗,“这是乱世派的血,暴戾,浑浊,饮之会放大心中恶念。”
指着第二碗,“这是隐世派的血,平和,但虚弱,饮之可暂抑血毒,却也会消磨意志。”
他最后指着那碗泛金的血:“这是...特殊的血。来自一个活了四百年的血裔,他一生未害一人,只饮兽血,最终修出这等金色。饮之,或可助你守住本心。”
赵承影抬头看他:“道长如何取得这些血?”
玄尘子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贫道活了一百七十年,总有些故人。”
他没再多说,示意赵承影进入药桶。
这一次的药汤更烫,像要把人煮熟。
赵承影咬牙踏入,皮肤瞬间通红,像煮熟了的虾。
玄尘子再次下针,这次刺的是胸口要穴。
剧痛袭来,比上一次更甚。
赵承影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定神丹的药力还在,硬生生将他拉回清醒。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烫,像要沸腾爆炸。
“饮血!”玄尘子厉喝。
赵承影抓起第一碗血,那碗最黑最浊的,仰头灌下。
血入口的瞬间,他几乎呕吐。
浓烈的甜腥,混杂着某种暴戾的气息,像滚烫的岩浆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冲入胃中。然后,那股暴戾炸开了。
他看见战场。尸山血海,残肢断臂,他站在血泊中,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仰天长啸,声音非人...
“守住本心!”玄尘子的声音如惊雷,“那是幻象!是你饮下的血中残留的记忆!”
赵承影咬牙,默诵《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幻象稍退。他抓起第二碗血,饮下。
这一次,是虚弱。无尽的虚弱,像沉入深海,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自己微弱的心跳。
孤独,寒冷,想要沉睡,永远沉睡...
“醒来!”玄尘子一针刺入他眉心。
剧痛让赵承影清醒。他抓起第三碗血,那碗泛着金色的。
这一次,血入口的感觉截然不同。
温暖,平和,像春日阳光,缓缓流遍全身。
他看见一个青衣道人,在深山道观中静坐百年,只饮山泉,食野果,与鹿为伴。
道人睁开眼,眼中是沧海桑田...
“那是清虚子,贫道的师父。”玄尘子的声音带着怀念,“他活了四百二十岁,最后坐化于终南山。这碗血,是他留给贫道最后的礼物。”
金色血液在体内化开,与之前两碗血交融,又互相冲撞。
赵承影感觉自己像要被撕裂,一半是暴戾的杀意,一半是虚弱的绝望,中间是一线清明的金光,苦苦支撑。
玄尘子双手按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助他调和三种血液。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传来鸡鸣,寅时了。
药汤渐渐冷却,血色褪去,变成浑浊的灰色。赵承影瘫在桶中,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眼,却比之前清明许多。
瞳孔深处的暗红,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玄尘子拔出最后一根金针,长长吐出一口气,额上全是汗:“第二关过了。你体内的血毒,已暂时平衡。”
他扶赵承影出桶,递来干爽的衣物:“休息一日。明日服焚血丹。”
赵承影换上衣服,感觉身体轻了许多,那股时刻存在的渴意,也减弱了不少。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焚血丹后,我能恢复如初吗?”
玄尘子收拾药具的手顿了顿:“不能。”
他抬眼,烛光映着他清癯的脸,那双眸子里的暗红,在经历了这场治疗后又深了些:
“焚血丹会焚烧你体内所有非人的部分,包括血裔的力量、敏锐的五感、快速的自愈...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虚弱。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的寿元,或许只有十年。”
十年。
赵承影沉默。
“后悔还来得及。”玄尘子看着他,“现在停下,你还能保留血裔的力量,虽需饮血,但可活数百年,拥有超越凡人的能力。以你的心性,未必会变成完颜赫连那样的怪物。”
“十年..”赵承影喃喃,“够吗?”
“什么够不够?”
“守住汴京,击退金人,保住这大宋江山。”
玄尘子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小友,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这天下大势,岂是一人可逆?非一日之寒。便是有十个李纲,百个岳飞,也难挽狂澜。”
“那便不挽了吗?”赵承影抬头,眼中那线淡红在烛光下微微发亮,“眼睁睁看着城破,看着百姓遭戮,看着帝姬公主沦为..”
他停住,没说完。
玄尘子看着他,良久,轻轻叹息:“痴儿。”
他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一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更大的赤红色的丹药。
“这三枚焚血丹,是贫道师父清虚子所炼,材料已绝,世间仅此三枚。”玄尘子将玉盒递给赵承影,“服一枚,可焚血毒;服两枚,可断血裔之根;服三枚...可重塑血脉,但痛苦是单枚的十倍,且成功率不足一成。”
赵承影接过玉盒,丹药在掌心沉甸甸的。
“你选哪条路?”玄尘子问。
晨光透过窗纸,在丹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承影盯着那三枚丹药,良久,将玉盒合上。
“我选第三条路。”
玄尘子瞳孔微缩:“你可知那是十死无生?”
“知道。”赵承影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入,吹散丹房内浓重的药味,“但若成功,我既能保留力量对抗血狼卫,又不必饮血为生,对吗?”
“理论上如此。”玄尘子走到他身边,“但三百年来,尝试者不下百人,无一人成功。大多在服第二枚丹时便经脉俱焚,或是在第三枚丹下魂飞魄散。”
“总有人要当第一个。”赵承影转头看他,“道长不是说我血脉特殊吗?或许,我就是那个例外。”
玄尘子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好。既然你意已决,贫道便陪你赌这一把。”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这些药材,需在三日内备齐。其中几味珍稀,怕是只有皇宫大内才有。”
赵承影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千年灵芝、雪山参王、南海珍珠粉...还有一味“龙涎香”,标注需“御用贡品”。
“我去弄。”他说。
“皇宫守卫森严,如今又值围城..”玄尘子皱眉。
“我有办法。”赵承影将药方折好,贴身收起,“道长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带回药材。”
他转身要走,玄尘子叫住他:“小友。”
赵承影回头。
“你可知,即便成功,你也再非凡人,亦非血裔。”玄尘子声音低沉,“你将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异类,无处容身,孤独终老。”
赵承影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却坚定:“这世间,何处又是我的容身之地呢?”
他推门而出,踏入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