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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卷 七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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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轻轻拉开自己左手的袖口。

手腕内侧,两道交错的疤痕,深可见骨,虽已愈合,仍狰狞可怖。

“这是我三十年前留下的。”苏幕遮声音平静,“那时我刚蜕成血裔,无法接受要饮血为生,试过绝食,试过自残,最后用碎瓷片割了手腕。

血淌了一地,我躺在那儿等死...然后我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她抬眼,红眸深处有某种痛楚一闪而过:“太香了。香得我忍不住趴下去,舔舐地上的血。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人性再高贵,也敌不过本能。”

赵承影盯着那疤痕,喉头发干。

“你昨夜能摔瓶,是因为血毒未深,尚有理智。”

苏幕遮拉回袖子,遮住伤疤,“但今夜你再试试?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不自觉地瞥了我脖颈三次。你的喉咙,吞咽了五次。你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渴。”

一字一句,像鞭子抽在赵承影心上。

她说得对。

从进门起,他就闻到了苏幕遮身上那股特殊的甜腥气,不是人血,是更浓郁、更诱人的气息。

他的牙齿在发痒,牙龈肿胀,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我...”他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喝了吧。”苏幕遮将瓷瓶推过来,“血藤汁能压制血毒三日。这三日,你可以像个人一样吃饭、睡觉、走在阳光下,虽然会不舒服,但至少不会失控扑向第一个人,咬开他的喉咙。”

赵承影的手伸向瓷瓶,指尖颤抖。

碰到瓷壁的瞬间,那股甜腥气更清晰了。瓶里的东西在呼唤他,在承诺解脱,在诱惑他放弃挣扎...

他猛地缩回手。

“不。”

苏幕遮挑眉。

“如果我喝了,就真的回不去了。”赵承影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我会依赖它,会渐渐接受需要饮血才能活这件事。

然后有一天,血藤汁没了,我会怎么样?会像你说的,趴下去舔地上的血?”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与瓷瓶拉开距离:“我宁可现在就死。”

房内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苏幕遮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与先前不同,少了那种慵懒的媚意,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苦涩的欣赏。

“好。”她轻轻鼓掌,“赵承影,我没看错人。”

她收起瓷瓶,重新放回袖中:“既然你选了最难的路,我就告诉你更难的事,你想在保持人性的情况下活下去,只有两个方法。”

赵承影屏息。

“第一,找到血源,彻底净化体内的血毒。”

苏幕遮竖起一根手指,“但血源是什么,在哪里,无人知晓。古籍中只有零星记载,说它可能是一块奇石,一株仙草,或是一个人。几百年来,无数血裔寻找,无一成功。”

“第二呢?”

“第二,以意志克制,辅以外物。”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每日服用少量血藤汁,不致死,只维持最低需求,像服药一样。

同时修心养性,以儒家正气、道家清心压制血性。

但这需要大毅力,且终非长久,血毒会随年月加深,终有一日会失控。”

她看着赵承影苍白的脸,轻声道:“而且这条路,注定孤独。你不能有挚爱,因为她的血会是你最大的诱惑。你不能有至交,因为他会发现你的秘密。你甚至不能有软肋,因为敌人会用它们逼你失控。”

赵承影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子时快到了。”苏幕遮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柄剑,连鞘放在桌上。

剑鞘是乌木的,镌刻着细密的符文。

她拔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桃木剑。”她说,“但不是普通的桃木。是雷击木,在雷火中重生,又被道门高人刻了符咒。对血裔的杀伤力,堪比神兵。”

赵承影看着那柄剑:“为什么给我?”

“因为今夜,你需要它。”苏幕遮将剑推过来,“子时,完颜赫连会派出血狼卫小队,在城中四处狩猎。

他们的目标有三处:流民聚集的相国寺后街,缺医少药的惠民药局,还有...”

她顿了顿,红眸深深看进赵承影眼底:“皇城西侧的浣衣院。”

赵承影瞳孔骤缩。

浣衣院。那是宫女、罪臣家眷劳作之处,多是女子,体弱无助,且地处偏僻。

“完颜赫连最喜欢女子的血。”苏幕遮声音冰冷,“他说更温软甘甜。昨夜红绡咬你,也是因你是宗室男子,血脉特殊。但今夜,他们要的是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相国寺后街,我已派人去守。惠民药局,有守夜人盯着。但浣衣院...”她回头看他,“那里离皇城太近,守夜人不敢轻易涉足。而宫中的血裔内应,会在子时准时打开西华门的小门。”

赵承影明白了。

“你要我去守浣衣院。”

“是请你,不是要你。”苏幕遮合上窗,“你可以不去,回你的小院,锁好门,熬过这一夜。

明日太阳升起时,浣衣院里会多出几十具干尸,但没人会知道是你见死不救。”

她走回桌边,指尖轻抚桃木剑的剑鞘:“或者,你可以拿起这柄剑,去试试你新得的力量,去救那些与你无亲无故的女子。

但我要提醒你,你还没饮过血,力量不及血狼卫的十分之一。

你可能会死,死得很惨,尸体会被他们吸干,然后扔进汴河。”

烛光下,她的红眸幽深如古井。

“选择吧,赵承影。是做一个人,在暗处苟活?还是做个人,在明处赴死?”

梆子声又响。

亥时一刻。

赵承影盯着那柄桃木剑。

剑鞘上的符文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有生命在流动。

他想起《夜行考异录》中的记载,想起秘阁中泛黄的书页,想起赵璎珞清澈的眼,想起她递来锦囊时说的“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触手温润,不像木头,倒像暖玉。

“怎么去浣衣院最快?”他问。

苏幕遮笑了。这次的笑,真切地抵达了眼底。

“后院有马,认得路。”她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画后竟是一道暗门,“记住,子时整,西华门小门会开。

你有一刻钟时间。血狼卫小队五人,皆是下等血奴,神智半失,但力大迅猛。杀他们的方法只有一个:刺穿心脏,或斩下头颅。”

暗门后是狭窄的楼梯,通往楼下。

赵承影提剑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你为何要帮那些女子?她们与你...”

“与我非亲非故?”苏幕遮替他说完,红眸望向窗外夜色。

“一百多年前,南唐亡国时,宫中的女子也是这般无助。我那时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井里,听着她们被拖出去的哭喊。”

她转头看他,眼中那抹暗红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也像将熄的炭。

“有些债,活再久也忘不掉。”

赵承影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入暗门。

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像心跳。

苏幕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

“若见到守夜人,跑。他们分不清谁是善,谁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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