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红绡的尖牙,想起那些赤目人影在城墙上的纵跃,想起太医局学生说他“脉象乱得像有东西在血里窜”。
有什么东西,在那场袭击中,被种进了他身体里。
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赵承影艰难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要写下来,把所有异常记录下来,这是读书人二十五年养成的本能,用文字锚定现实,对抗荒谬。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
他该写什么?写自己可能正在变成吸血的怪物?写城外金军中有非人之物?
写出去,谁会信?信了,又会如何处置他?
烛火忽然一晃。
不是风。窗紧闭着。
赵承影缓缓抬头。
值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胭脂红的襦裙,外罩墨黑斗篷,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精巧的下巴和嫣红的唇。她斜倚在书架旁,姿态慵懒,像是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赵编修。”女子开口,声音柔腻,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奴家苏幕遮,特来探访。”
赵承影全身绷紧:“你是如何进来的?”
苏幕遮低笑,迈步从阴影中走出。
烛光照亮她的脸,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眸子在光线下,泛着暗葡萄酒般的深红。
“这皇城大内,奴家想进来,总有法子。”
她在赵承影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却不喝,只放在鼻尖轻嗅,“倒是赵编修,今夜之后,怕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赵承影握紧袖中藏着的裁纸刀,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你是金人细作?”
“金人?”苏幕遮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红唇微弯,“完颜氏那些蛮子,也配驱策奴家?”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那双红眸在烛光下流转,“奴家是来帮你的,赵承影。或者说,是来帮我们的新同类。”
“同类”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在耳膜。
赵承影脊背生寒:“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苏幕遮身体前倾,隔着书案,那双红眸直直看进他眼底,“你颈侧的伤还在痒,对吗?
你能听见一丈外烛芯爆开的声响,对吗?
你闻得到三丈廊下那个小宫女月事来的血气,对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赵承影心上。
“你...”他声音发干,“你也是...”
“嘘。”苏幕遮竖起一根手指,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别说那个词。我们有许多称呼,夜行客、血裔、长生种...但最喜欢的,还是人。毕竟,”
她笑了,露出一点洁白的牙尖,“我们曾经都是。”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完颜赫连太心急了。他以为靠着那点粗浅手段,就能在汴京掀起风浪。却不知这城里,藏着的可不止他一家。”
赵承影盯着她背影:“完颜赫连是谁?”
“今夜在城墙上咬你的那位‘红绡’的主人。”
苏幕遮转身,“金国血狼卫的统领,三百岁的老怪物,最大的梦想是把整个中原变成他的血食猎场。”
她走回书案前,俯身,隔着纸张看赵承影:“你运气不好,被红绡那种劣等货色咬了。但也运气不坏,因为她没来得及吸干你,张叔夜救了你半条命。
现在你处在很微妙的状态,半人,半血裔。还能站在日光下,还能吃五谷,但也会渴,会饿,会对鲜血生出欲望。”
“渴?”赵承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对鲜血的渴。”苏幕遮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案上,“这里面的东西,能暂时压下你的渴。但治标不治本。你要活,只有两条路。”
她竖起两根手指。
“一,彻底变成我们。我会教你如何狩猎,如何隐藏,如何在暗夜里长生久视。”
“二,”她顿了顿,红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找到守夜人,求他们用银钉刺穿你的心。死得痛快些,也好过变成只知饮血的怪物。”
瓷瓶洁白,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赵承影看着它,又看向苏幕遮那双非人的红眸。
窗外风雪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为什么帮我?”
苏幕遮笑了,这次笑得有些苍凉:“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书生,将士,官吏...被拖进这永夜,然后要么疯,要么死,要么变成完颜赫连那样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阴影,“这世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多一个清醒的,总好过多一个疯的。”
她身影没入黑暗,声音渐淡:“三日后子时,醉月楼,天字三号房。若你想活,便来。若想死...”
余音消散在空气里。
值房内只剩赵承影一人,和那瓶静静立在案上的瓷瓶。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瓷面。
然后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烛火噼啪一声,熄灭了。
【赵承影补记】
靖康元年十一月癸酉夜
今遇大变,几乎丧命。
伤我者非人,双目赤红,齿利如兽,以血为食。张叔夜将军救我,然颈侧受创,归后异状频生:目能夜视,耳聪过人,且...闻血气则饥渴难耐。
苏氏幕遮夜访,言我为“半人半血裔”,约三日后醉月楼相见。
余读书廿五载,自诩明理。然今夜之事,非圣贤书可解。
若苏氏所言为真,则余此身已堕非人之道。然心犹向宋,血犹温热。
天将明。不知此身,尚能见几日朝阳。
,赵承影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