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青色官袍前襟已被染红大片,不,不只是血,那红色在雪光映照下,隐隐泛着暗金光泽。
“坚持住!”张叔夜撕下内襟衣料要为他包扎。
但赵承影看见了。
红绡从碎木中站起,颈骨折成诡异角度,却仍能转头,对他露出染血的微笑。
然后她身形一晃,化为一股黑烟,消散在凛冽风雪中。
其他红眼人影也纷纷脱离战斗,纵身跃下城墙,没入漆黑夜色。
来得突兀,去得更诡。
城墙暂时安静,只余伤卒哀嚎。
张叔夜在吼着叫军医,但赵承影耳中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
身体在发冷,又突然滚烫。
某种陌生的悸动在血脉深处苏醒,像冬眠的毒蛇被惊醒。
眼前景象开始扭曲,他能看见十丈外士卒脸上惊惧的毛孔,能听见百步下金军营寨中将领的咒骂,能闻到风雪掩盖下,城墙砖缝里去岁的血垢气息。
不。
不对。
这不该是...
“大人?赵大人!”
张叔夜的脸在眼前晃动,重影叠叠。
赵承影想说我没事,想说快去救治其他伤者,想说速报李纲大人城墙有异,
但他最后看见的,是落在手背的一片雪花。
那雪花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融化了。
不是化成水。
是化成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红雾,渗入他苍白的皮肤,消失不见。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意识。
子时三刻,翰林院值房。
赵承影醒来。
烛火在眼前跳动,身下是硬板床的触感。
颈侧伤口已被麻布包扎,但...
不痛。
一点痛感都没有。
只有痒,像新肉生长的痒,但又快得不自然,仿佛有蚁群在皮下游走。
“赵大人醒了?”太医局的学生凑过来,年轻脸上满是疲惫,“万幸,伤口不深,未伤及血脉。只是失血有些多,需好生静养...”
赵承影抬手摸向颈侧绷带。
指尖触感敏锐得惊人,他能隔着麻布感觉到伤口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到皮肉正在闭合、愈合,速度快得违背常理。
“现在是...何时?”他开口,声音沙哑陌生,像是别人的喉咙在发声。
“子时三刻。张将军将您送回来,说您是力竭晕厥...”学生顿了顿,低声道,“城墙上究竟发生何事?送来时您官袍尽染鲜血,可伤口却浅得很...”
“金人细作偷袭,已被击退。”赵承影打断他,撑坐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刚受创之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有劳,我想独处片刻。”
学生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合上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赵承影一把扯开颈侧绷带。
值房角落有面模糊的铜镜。
他踉跄起身,凑到镜前,颈侧两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但确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盯着镜子,缓慢眨了眨眼。
然后僵住。
烛光摇曳下,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线极淡的红。
不是血丝。是瞳孔本身泛出的、兽类般的暗红,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承影急拉衣襟遮掩,坐回床沿。
进来的是同僚陈东,太学生领袖,眼下乌青深重,官袍下摆沾着雪泥。
“承影!听闻你受伤,”陈东见他端坐,松口气,“脸色是差了些...但能坐起便好。
李纲大人紧急召集议事,金人又遣使来了,这次条件更苛,要割让河北、河东,索要金帛千万...”
赵承影听着他说话,心思却在别处。
他能听见陈东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是比喻。
是真正听见,那温热液体在血脉中奔涌的声响,随着情绪起伏时快时慢,带着生命的、诱人的甜腥气,从陈东脖颈的皮肤下透出来,钻进他耳中,钻入他骨髓。
胃部猛地抽搐。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原始的渴望在苏醒,像久旱的田地渴望雨水,从喉咙深处烧上来。
“...故我等决意,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亦不可...”陈东慷慨陈词,忽停住,皱眉,“承影?你脸色愈发白了,额上都是冷汗。”
“无妨。”赵承影起身,官袍下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去洗漱片刻,便去议事。”
他绕过屏风,扑向铜盆。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稍压下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燥热。
水中倒影晃动,那线暗红似乎更深了,像墨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窗外风雪呜咽,像无数人在哭。
赵承影忽然想起少年时,在秘阁翻阅《太平广记》,有卷载:“夜行者,人形而赤目,迅如蝠,畏日光,以血为食,寿三百岁而不老...”
当时只当志怪笑谈,还与同窗戏言:“若得三百寿,饮血又何妨?”
指尖抚过颈侧,伤口已平滑如初,只余两点微凸的疤痕。
他抬头,望向窗纸上摇晃的烛影。
那红目女子的脸在脑中清晰浮现,她笑时尖牙的模样,她眼中非人的饥渴,她贴在他颈侧时温热的呼吸,和带着餍足嗜血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