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受不了,一天到晚开会自查,病历都写不完。”
“就是,也不知道上面发什么神经。听说麻醉科老吴早上跟李主任吵起来了?”
“嘘,小点声……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怪事多。赶紧送完东西下去,烦死了。”
电梯在ICU楼层停下。江辰走出去,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方女士坐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缩在塑料椅子里,手里拿着个冷掉的馒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墙壁。几天不见,她看起来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方女士。”江辰走到她面前。
方女士迟钝地抬起头,看到是他,空洞的眼神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活气,她慌忙站起来,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江、江律师……您来了……”
“我来看看。情况怎么样?”江辰弯腰捡起馒头,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方女士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掉,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还、还是那样……靠呼吸机……医生说,说今天要再做一次评估,看能不能尝试脱机……但、但费用……”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费用的事你别太担心,我们垫付的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治疗必须跟上,这是他们的责任。”江辰语气坚定,“医院这两天,有人再来找你说什么吗?”
方女士点头,声音发颤:“有……昨天下午,有个医务科的人,还有ICU的主任,一起找我谈……说、说可以帮忙联系慈善救助,也可以减免一部分费用,但、但需要我签一个什么……‘谅解协商意愿书’……说签了,流程走起来快。我没签……江律师,我不签,对吗?”
“对,不能签。”江辰肯定地说,“任何书面的东西,尤其是涉及‘谅解’、‘协商’字样的,在没有律师在场明确告知你后果前,绝对不能签。他们这是在试图用眼前的经济压力,诱使你放弃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懂,我不签。”方女士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簇执拗的火苗,“我就算砸锅卖铁,去跪着求人,我也不签!我就要一个说法!”
江辰看着她,这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却爆发出惊人坚韧的女人。他点点头:“坚持住。我们这边,有新进展。”
他不能说得太细,但这句话给了方女士莫大的希望。她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
又在ICU外站了一会儿,了解了些治疗细节。江辰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大褂、个子不高、背影有些佝偻的男医生,正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神情紧绷,左右张望,显得有些鬼祟。江辰记得顾屿描述过吴副主任的样貌特征,年龄身形有些相似。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记在了心里。转身走向电梯。
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又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只有一句话:
「老吴可能保不住东西了。他们查得太紧。东西在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17栋2单元301,绿色铁皮信箱,钥匙在门垫下。自己看。别再联系这个号。」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信箱,挂在斑驳的楼道墙壁上,信箱锁孔上插着一把崭新的、略显突兀的铜钥匙。
发信人,是那个匿名者。这次,他给出了确切的地点和隐藏“东西”的方式。而“老吴”,显然指的是吴副主任。“保不住东西了”,意味着李国华或者院方的清查,可能已经迫使吴副主任不得不转移或放弃他手里的证据——很可能就是那张照片的原始文件,或者更多!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次的信息如此具体,指向性如此明确。是陷阱的升级,还是匿名者真的在危急关头,被迫抛出最后的筹码?
他站在原地,电梯门开了又关。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绿色铁皮信箱。老机床厂家属区。钥匙在门垫下。
去,还是不去?
这一次,似乎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如果东西是真的,那可能是撬动整个案件的决定性证据。如果是陷阱……那里是居民区,白天,相对公园而言,风险似乎稍低。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将短信内容和地址转发给了顾屿。然后,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开手机地图,搜索“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
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一片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国企宿舍区,人员混杂,管理松散。确实是个藏东西或者设套的好地方。
他正看着地图,顾屿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医院的某个角落。
“短信我看到了。”顾屿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你打算去?”
“地址发你了。你觉得呢?”江辰反问。
“太具体了,具体得可怕。”顾屿语速很快,“但也可能正因为保不住了,才不得不扔出来。老机床厂那边我听说过,治安一般,流动人口多。如果是陷阱,在那里做点什么,不容易留下痕迹。”
“我知道。”江辰说,“我准备去看看。不直接进去,先在外围观察。你帮我查一下,仁和医院有没有哪个医生,或者行政人员,住在那个家属区,或者以前住过。特别是姓吴的,或者跟麻醉科、骨科有关的人。”
“我马上问。你听着,江辰,”顾屿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要去,绝不能一个人进去。让你那个助理小张,或者安保公司的人,至少去一个,在远处看着。拿到东西,立刻离开,别逗留,也别在附近查看。有任何不对,马上报警,别犹豫。”
“嗯。”江辰应下,“你先帮我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我这边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江辰坐在原地,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凋零的秋叶,和步履匆匆的行人。胸口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暴风雨前,海面那种诡异的沉闷。
他再次拿出手机,打给小张,让她立刻放下手头事情,开车到老机床厂家属区附近待命,但不要靠近17栋,只在外围观察,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或车辆。又联系了安保公司的负责人,让他们派一个机灵点的人,换便服,以“寻找走失老人”为由,去家属区里转转,重点留意17栋附近的动态。
安排完这些,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医院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从公文包侧袋拿出了顾屿给他的那个警报器,检查了一下电量,塞进西装内袋。又拿出另一个平时很少用的备用手机,开机,设置好紧急联系人(顾屿和小张)和一键报警。
做完这些,他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医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明晃晃的。他戴上墨镜,汇入车流。目的地: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17栋2单元301,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
他不知道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另一个更深、更危险的陷阱。
他只知道,必须去。
旋涡的中心,正在那里缓缓成形。
而他,正驾车驶向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