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没有补充任何理由。
没有说陪她,也没有说夜还没过。那句话很短,却不像吩咐,更像是在确认:她能不能,用自己的意愿向他要这件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伸手触碰,只是将她身侧散乱的被角顺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把她重新放回她自己能站稳的位置——不替她遮掩,也不替她撑场。
跟前一次那种潇洒的抽身不同。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重新衡量一件事的重量。
「妳知道,」他低声开口,「我本来是要退开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昭然忽然笑了。
不是戏谑,却比戏谑更让人无处可躲。那抹笑意在他唇角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收好。
「今晚,」他语气淡淡的,「妳确实给了我别人给不了的答案。」
他没有解释。
而她也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别的——他说的是她开口、她要人、她不靠命令。
陆昭然转回身,脚步不再往殿门去。
他走回床侧,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该留给他。没有再碰她,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只是靠着床柱坐定。
「睡吧。」他说。
这一次,不是命令。
也不是交换条件。
只是留下来了。
绮宛妘靠回床上,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再看殿门,也没有再想白天的事。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晚,她不只是选了他。
她也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他。
夜,在他们之间,安静地延续到天亮。
天刚亮,殿里还没完全醒。
内侍换班,脚步声沿着长廊一段一段接上。偏殿的门被推开,案上的名册早已放好,像是知道这个时辰一定会被翻开。
内侍坐下,提笔。
先写翻牌。
「沈怀玉。」
名字落得很稳,笔画一笔不差。她照着流程写完,笔尖自然往下移——然后,又停住了。
不是第一次。
另一位内侍站在一旁,没有多说,只低声补了一句:「陆昭然,今晨仍在殿内。」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说过的话。
内侍没有立刻反应,只是翻了一下前一页,又翻回来。翻牌名单上,依旧没有那个名字。
和上一次一样。
旁边的内侍低声确认:「昨夜,有翻牌?」
「有。」回答得很快。
那声音里没有迟疑,只有一点过于熟悉的平静。
「那……」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人呢?」
另一位内侍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才道:「沈怀玉昨夜依规被送至殿门。」
内侍的笔微微一顿。
「人刚到。」内侍补了一句,「陛下便吩咐,不必入殿。」
短短一句话,却让案前静了下来。
因为这代表——翻牌成立,流程到位,却连门都没进。
不是侍后退回,而是在门前就被拒之在外。
所有人都记得,上一次不是这样。
上一次,沈怀玉是翻了牌、入了殿,也确实侍寝后离开。那天清晨,殿门开启时,却又多了一个人——名册没写,却有人看见,却没人敢把那一眼写进去。
这一次,流程走得更完整。
翻牌在前,人确实送到。
只是,被选中的人没有留下。
内侍低头看向名册。
翻牌的名字在那里。
没有被翻牌的,依旧不在。
她没有再问「陆昭然」。
因为答案,已经连续出现两次。
两次夜里,他都没有被翻牌。
两次清晨,他都在殿内。
而被翻牌的人——这一次,甚至连夜里的位置,都没有真正坐稳。
案前安静了一瞬。
内侍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指尖在笔杆上停了停。这一次,她连试着补写的动作都没有。
她很清楚——这不是漏记,也不是笔误。
只是流程里,依旧没有那个位置;而没有那个位置,并不代表没有发生。
最后,那一页照常阖上。
没有新增,也没有注解。
名册被收好,送出殿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门依时开启,早朝的准备开始,内廷重新回到它熟悉的节奏:衣冠、步伐、报时、点名,所有人的脸都放回「不该看见」的表情。
只是有一件事,已经连续两次,没有被写进去。
夜里的选择,开始在白天留下痕迹。
而这套规矩,还在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第十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