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助地捂住自己有些颤抖的眼,他觉得自己好卑鄙。
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完全是自己的错。
是他默许了她的亲近,是他借着酒劲放纵自己心底的意乱情迷,勾引了她。
事后却又呵斥她离开,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是他不好,他在找借口,他在推卸责任,是他任由心底的废墟中生出了不该有的情丝。
她是阿翎,不是他的阿琳。
他的阿琳,早就死在了那场宫变中,死在了殿前逼宫的剑上,死在了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连尸首都被陈温那个不孝子藏了起来,祭无可祭。
或者说,他的阿琳,在更久之前,在进宫成为皇后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在了他的心里。
他有些惶恐,自从踏上这条不归路,他就坚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此时,他却是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恼羞成怒。
以前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两个人虽然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之间总有那么几刻重叠的影子,才让他中毒般游离不可自拔。
可自那晚坦白局后,他早已分得清二人,半分不会混淆。
岳翎就是岳翎,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实实在在的岳翎。她机敏聪慧,勇敢善良……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这些是她性格的底色,做不得假。
她没有故意扮做万琳琅,也没有对他有所图谋。
可他这该死的心根本不受控制。
他低头,凑近了还在清理羽毛的鸽子,自言自语:“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总能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了吧?”
晌午的日头正正好,暖融融地笼着阴云散去的鄢合镇。
周成礼在屋里磨蹭了许久。
他先是换了身熨烫服帖的银丝锦缎长衫,端端正正束好发冠,又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番。
很好,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丝毫没有破绽。
他很满意,放下心来,转身大步推门而出。
得去找越风,交代一下启程的事了,后面的路不好走……他心里盘算着一二。这镇上的事已尘埃落定,是时候继续向南赶路了。
穿过垂花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踏出宅邸大门。
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门前空地上,乌篷马车已整装待发。车舆车辕擦得锃名瓦亮,帷裳浆洗得干净清爽,马儿也被刷得精神抖擞,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一众侍卫正在车前车后地忙碌,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隔老远都能听见。
其中最亮眼的自然是岳翎。
她一身簇新的水绿色滚鹅黄茧绸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宛如刚抽芽的水葱,鲜嫩又灵动。
身后只编了根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子,辫尾还坠了颗饱满的银铃铛,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在脑后舞来舞去,叮呤咣啷。
像根猫尾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撸一把。
她为什么不戴自己送的金首饰?那些个金元宝坠子,金葫芦钗子,她不是很喜欢吗?周成礼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根辫子跳来跳去,跟着她一会儿跑到车头,一会儿窜到车尾,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指挥着侍卫们装车。
“那个箱子放最里头!外头要放大饼和水囊,干粮得放在最容易拿的地方!”
“越风大哥,你那边的麻绳再紧一紧!后面几天山路颠,别散喽!”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事儿,里面就是些御寒衣服,不打紧!”
麻花辫甩啊甩的,却没往周成礼的方向甩一下。
越风……大哥?
他逐渐有些胸闷气短。
越风也没看见他,正抱着一大摞油纸包往车上码。扭头见岳翎又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过来,忍不住开玩笑:“岳姑娘,您怕不是把整个镇子的家当都盘下来了吧?”
岳翎把布袋往车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那可不?越风大哥,你别看咱现在准备得繁琐。我跟镇民们都打听清楚啦,后面得有好长一段深山的路,那叫一个山寒水冷,人烟罕至......”
“到时候这些东西,无论是充饥还是御寒,都能派上用场!绝不会委屈了咱弟兄们!”
侍卫们连连称赞,啧啧称奇。
她炫耀似地掀开那口布袋,一股浓郁的喷香飘出来:“这猪油大饼!是前儿个我托镇上的婶子们做的,今天一早才烙好送过来。焦黄酥脆又顶饱,有条件的时候泡肉汤吃,没条件的时候烤烤就能吃。放十天半个月都不坏!”
又掀开另一口袋子,肉香扑鼻:“这牛肉干!老早就托镇上厨子烤好的,用花椒和盐腌过,又香又劲道。走累了嚼一条,比什么都顶用!”
围观的侍卫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