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一看,全身上下,密密麻麻,被无数透明的丝线勒住皮肉。稍稍一动,便缠得更紧,鲜血顺着丝线往外汩汩地冒。
顷刻间,变成了个血人。
他缓缓抬头,看向岳翎。
她就站在一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直视他,像看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蝇子。
“忘了告诉你,”她温声细语,“跟你们唠的时候,我顺便在门框上结了张网。”
男人神色茫然,双眼空洞。
“鬼喊话的菌丝,肉眼难辨,却韧如牛筋,坚若针黹。”她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你杀了他们,他们来找你索命,再合适不过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轰然倒地。
另一边,那妇人见情势不妙,正想开溜,周成礼一个小擒拿按住了她,再逃脱不得。
眼见大势已去,她瘫倒在地,目光移到少女身上,竟兀地换了副嘴脸。
“宝,萱宝啊!”她颤抖着伸出手,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小姨,小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倒是帮姨说句话呀?小时候,小时候姨还抱着你逛灯会……”
岳翎一愣,这贼婆子竟然是……她扭头缓缓看向那少女。
少女背对着光佝偻着身子,像一尊雕像,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萱宝!”妇人急了,声音猛地抬高,又尖又利,“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亲姨!是你娘唯一的亲妹妹!你唯一的亲人了!你……”
少女勉强撑起身,摇摇欲坠地走到妇人面前。
月辉洒下,岳翎终于看清了她流泪的脸。
“小姨?”她抹了一把泪,却怎么抹都抹不干净,“我娘对你不好吗?”
妇人愣住。
“她一手把你带大,”少女的眼泪如串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你小时候染病,她背着你跑十几里山路去找大夫。你被人欺负,她抄起扁担就去拼命。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都给你买花戴。”
“我爹对你不好吗?他让你安心住下,托人给你说亲,”她直直看进她的眼底,“可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妇人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她那张肖似其母的脸。
许久,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为什么?”她低低地笑,“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然后越笑越大声,猛地坐直身子,指着她的脸嘶吼:“我恨她!我恨死她了!”双目猩红,“她对我好?是啊,她是对我好。她是姐姐,她当然得对我好!”
“可她嫁的什么人?!十里八乡有名的好人家!有钱,顾家,疼老婆!我呢?”
她狰狞地指向地上一动不动的躯体:“我就只能配个贼!”
少女沉默着看她。
“你知道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她笑出了眼泪,“一个货郎,走街串巷的,给村里姑娘们卖头绳。他说我好看,要带我去永安见世面,要给我买簪子……”
她突然止住了笑,咬牙切齿。
“我信了。”
“然后呢?他把我卖到了窑子里!”
“我在那暗窑熬了五年,整整五年!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去找她……找我的亲姐姐,”她双唇颤抖着,“她当时怎么说?她说,回来就好,以后她养我。”
“养我?”她乐不可支,“她用她男人的钱养我!我只能每天眼巴巴看着她穿金戴银,看着她前呼后拥,看着那个男人对她嘘寒问暖……”
“可她凭什么?!”声音骤然抬高,透着不甘,“她哪里比我强?凭什么就能过上我做梦都想要的日子,我就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少女开口:“你明知道,我爹当年也不过是个小摊贩。”
妇人戛然而止。
“我娘一路支持他,侍奉双亲,操持家事。”少女面色平静,“我爹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不远千里去走货,多少次差点死在路上。他们携手熬了十几年,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她顿了顿:“你当年被贼人花言巧语骗走,如何又能怪得了他们?”
“呵。”一声嗤笑从门口传来。
岳翎蹲在门槛前拾掇菌丝,忍不住插嘴:“她当然恨你娘。”
妇人猛地转头瞪她。
岳翎毫无惧色地甩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她这种人,懒惰又贪婪,怯懦又自私。总想着不劳而获,失败了又只会怪别人。小时候想靠男人享福,长大了看见姐姐熬出头,自己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敢怨那些让自己堕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便只敢恨那个唯一伸手想拉她上来的人了。”
“不恨你娘,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