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索命,就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别找爹,别找爹……”
岳翎只觉嗡的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赌坊的人打死你的。
是赌坊的人。
打死你的。
哥哥,不是说只是失踪,还在寻吗?
一片巨大的悲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地涌入,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是一个妹妹苦等五年的执念。
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碎片。一会儿是深夜辗转反侧,偷偷抹去泪水的侧脸;一会儿是油灯下一封又一封地写信,却音讯全无的绝望;一会儿是爹爹迫不及待地抢走月俸,敷衍地说马上就消息了……
岳翎猛地抱住头,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胡言乱语间,老汉儿吓得酒都醒了几分。他蜷缩着等待半天,见那恶鬼并无任何动作,便壮着胆儿,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墙角的煤油灯。
他哆哆嗦嗦提着灯,往前一照。
是个姑娘。
老汉儿瞪着眼瞅了半天,忽地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凳上,翘起二郎腿抚着胸脯:“娘.希.匹......吓死老子了!幺妹儿,你咋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岳翎一动不动地抱着头。
他抹抹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岳翎,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露出黑洞洞的牙槽:“哟,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他凑近些,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视线黏在女儿身上:“啧,现在去楼里,也能换个好价钱了吧。嘿嘿,真不赖……”
岳翎猛地垂下手,抬头死死盯住他,面色惨白。
眼底蓄起飓风。
越风俯在屋顶,静静看着破屋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酒鬼被吓到涕泗横流,凑近后又说了些混账话。看着她一动不动地抱着头,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看着她猛地抬头,手下动作飞起,弹指一挥,深蓝色的粉末便落入了燃烧的煤油灯中。
无人察觉。
他的心猛地一跳。
“岳郎……”
老汉儿愣住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岳郎呐......”声音如泣如诉,像从十八层地狱里传来罗刹的吟唱。
他迷茫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张许多年未见的脸,一点一点地凑近。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无声地跳跃,忽而陌生,忽而熟悉,像隔着生死一般诡异。
“我死了好久,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儿子下来了。”
“女儿也下来了。”
她咯咯地笑着,眼泪都笑了出来,嘴角弯起一个僵硬又夸张的弧度。
“他们都来找我了……岳郎,那你呢?”她伸出冰凉苍白的手,轻轻拍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啊……”
一声幽怨绵长的叹息。
老汉儿剧烈地痉挛着,像是被一只恶鬼扼住了脖子,又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干了全身的血液,大张着嘴,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股腥臊的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黄汤淅淅沥沥淋了一地,混着酒臭,熏得连屋顶的越风都掩住了口鼻。
岳翎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幽幽地哼着小曲儿。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老汉儿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一动不动了。
一片死寂。
岳翎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跨过去,最后一次走出了那间破屋。
天际刚刚破晓,街头巷尾便炸开了锅。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哎,听说了吗?老岳家出事了!”
“啥事儿啊?”
“上吊了!就最里面那家,老岳!吊房梁上了!”
“啥?他不是一早跑路了吗?”
“说是昨晚就偷偷回来了,隔壁还听见他大半夜耍酒疯呢!今早又有讨债的上门,半天没应,门都给砸烂了。一看,嚯!人挂那儿了,舌头伸老长!”
“啧,烂赌鬼一个,早晚的事儿。这种人,死了才干净……”
……
林荫大道,马车飞驰把永安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岳翎阖眼倚在角落休息,面色平静,呼吸绵长。昨日的狰狞好似一场梦,了无痕迹。
忽然,她睫毛轻颤,热泪无声滚下。
她睁开眼,愣怔着抬手轻轻抹去,却越擦越多。直到洇湿了袖口,泪水才堪堪止住。
她低头看着袖口,发了一会儿呆。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许多。
往常心头总似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儿。今次,却好像终于挣开了全身的绳索,连呼吸都破茧成蝶般舒展。
原主的执念,应该算是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