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拉开铡刀,陈温不忍地别开了脸。
“刀下留豹!”
一声清亮的高喊,岳翎从人群后踉跄冲出,身后还牵着一只山羊。
她一溜小跑到场中,扑通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奴婢已查明千寻发狂真相!它并非本意惊驾,而是被人下了毒!”
陈温面色一喜,私下哗然。
周成礼缓缓走下高台,声音不大,却镇得全场肃静:“证据。”
岳翎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众人,举起手中包袱。
“这是从千寻所用毡垫上刮下的粉末!”她将包袱打开,小心取出毡垫,伸到山羊面前。
山羊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地面。
她摸出一块有些干瘪的苔藓:“这是御花园的醒神苔!”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至于这个,是陛下当日饮下的龙脑加量的青梅酒。”
她拔出塞子,将瓷瓶靠近苔藓,苔藓表面迅速凝结水珠。
酸味弥漫开来的一瞬,山羊双目赤红,猛地暴走,顶着两个长角朝岳翎冲过来。
周成礼不知何时掠到她身后,一把揽住,疾退两步。
“拿下!”他冷声下令。
一旁严阵以待的侍卫一拥而上,奋力将山羊压倒在地。山羊犹自喷着粗气,四蹄乱蹬,如冬至宴当天千寻的狂态如出一辙。
全场沸腾。
“莫要伤它!”岳翎赶忙出声阻止。
周成礼挥挥手,侍卫们小心把山羊带下去安置。
“此粉末为嗔煞霉菇,产自滇南。有人将其孢子混入毡垫,让千寻日日吸入,变得焦躁易怒!”岳翎掷地有声,“而陛下当日所饮青梅酒,加入了过量的龙脑。与醒神苔相遇产生了特殊的酸气,刺激了已中毒的千寻,让它狂性大发,直扑陛下!”
她猛地指向人群中躲闪的吴公公:“吴公公!这毡垫是你以司珍库之名送入豹林的!你上月支取的三斤六两龙脑香又去了何处?”
吴公公腿一软,瘫跪在地:“胡,胡说!咱家只是按规矩……”
“按规矩?”岳翎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深褐色的菌子,“那这是什么?这是晌午暗卫从你卧房暗格中搜出的嗔煞霉菇!”
吴公公面如死灰。
她语气愈发凌厉:“吴公公,你算计得确实精巧!让千寻吸入嗔煞霉菇孢子,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是立冬宴当日,陛下身上那件新制的常服!”
她转向陈温,恭敬跪下:“陛下可还记得,立冬那日晨起更衣时,内衬有清凉之气?您当时还问奴婢,是否换了新的熏香。奴婢昨日请专职添香的宫人辨认过,那确是用醒神苔精华,混入膏脂制成的引信。它本身无害,清凉提神,唯独惧怕陛下酒中的龙脑!”
陈温正因不用处死千寻而暗自庆幸,此刻脸色却由白转青。
“吴公公在御酒中加入了大量龙脑香,等到陛下饮下,遇到内衬上的膏脂,便如烈火遇滚油......变故瞬间发生!这才是当日雪豹袭人的真相,实乃人祸!”
她逼视吴公公:“能将引信放入陛下的贴身衣物,非买通贴身近侍之人不可!吴公公,你在司珍库,何处得来的嗔煞霉菇?又是通过谁,将手伸到了陛下的寝殿之内?这一环扣一环,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吴公公嗫嚅着,显然无可抵赖。
“押下去。”周成礼声音冰冷。
被拖走时,他仍想挣扎,却突然撇到了什么,破罐子破摔地大骂:“是,是咱家做的,没有旁人指使!咱家要毁了先皇后和她养的畜生!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嘶喊声渐远。
全场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案子既已了结,陛下先行回宫歇息吧。”周成礼开口,“千寻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岳翎,你随本官来。”
岳翎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跟紧了周成礼的脚步。
宫内辟出了一块专门供首辅临时办公的暖阁,清幽雅致。岳翎一边腹诽这厮僭越之举多么令人发指,一边恭恭敬敬紧跟其后进入。
他落座案后,面前摊开几卷账册。
“吴公公曾在蕈园当差,”他开门见山,“专管菌物晾晒与储存。先皇后去后,才调任的司珍库副监事。”
岳翎讶然:“先皇后素有善待宫人的贤名。既是先皇后旧人,又怎会如此污蔑曾经的主子?”
“他有一干儿子,也在蕈园当值。”周成礼简洁解释,“先皇后去后不肯调去别处,移植菌物的时候感染了孢毒,不治而亡。他将这干儿子当做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亲儿,一时接受不了,便恨上了先皇后。”
岳翎心下唏嘘,转念一想不对。
不忿道:“可是大人,永安城的水土养不了嗔煞霉菇。仅凭他一人,恐难弄到这滇南奇菌,必是有人与他里应外合!”她连珠炮一般往外蹦,“定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要借千寻将弑君之罪嫁祸先皇后。吴公公不过是个替罪羊……”
“你觉得是谁?”周成礼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