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宫规,当杖毙。”一旁的掌事太监赶紧上前两步,瓮声回禀。
陈温倦倦地摆手,似拂去灰尘:“拖出去。”
“陛下明鉴!”岳翎忽地仰首,又撕心裂肺地匍匐几下。
“冬姑姑离殿,是因日前奴婢为坤禧宫献香时,不幸感染了风寒。因时刻谨记着先皇后对底下人的荫佑,冬姑姑这才赶来探视......”字字泣血,编得滴水不漏。
御榻之人指尖一顿。
“抬头。”
岳翎被迫扬起菜色小脸,陈温忽地展眉。
“难得还有人惦记她,”他单手撑腮,神情莫测。“不过,”话锋一转,像个终于寻到新奇玩物的少年,“宫规不可废。你们俩......”
他手指随意一点。
“只能活一个。”
岳翎呆愣在原地来不及反应,冬已骤然叩首:“奴婢愿赴死!”她转身回望,眼中泪光碎开,“苟活这些时日,奴早该追随先皇后去了。”
语罢,便欲夺过一旁侍卫的佩刀。
卧槽,原主还有位这么痴情的女朋友?!
岳翎来不及多想,心一横牙一咬,狠厉撞开侍卫,朝着朱漆立柱猛冲过去。
眼看就要撞上,耳边疾风突至,双脚猛地腾空,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来人将将抱住她,不待站稳,便立刻松手。薄唇微抿,一脸嫌弃。
岳翎定睛一看,竟是那晚的妙人儿!他的眼......白天竟是看得见的?糟了。
周成礼扫了一眼二人,待看到冬已时,虽未停顿,眼底却暗了暗。冬已自幼随侍先皇后,只忠于她一人。这鬼鬼祟祟的假太监,居然能让她为自己搏命?
“首辅何事?”陈温撇开脸去,似嫌眼前情深义重的二人碍眼,杀意渐显。
“陛下,事关南境五州六县瘴疠一事。”周成礼挪开视线,兀地话锋一转,“眼下......臣倒是有个法子,可教这二人知难而退。”
“哦?但说无妨。”陈温来了几分兴致。
“不若将这小太监调到乾翊宫殿前伺候。一来陛下这里尚缺一个称心的奴婢随侍。二来,殿前事务严苛,此番绝了二人相见的机会,自然恩消爱泯。”
这小骗子不简单。如果是云贵人母家安排在身边争宠的帮手也罢了,但如若是丞相安插的暗线,或者他国细作。正好可以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周成礼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要说这位小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却最喜看劳燕单飞,双凫一雁。就连逢年过节的时候,宫里的戏班子咿咿呀呀的,也都是些祝英台哭坟墓、秦香莲告驸马。
陈温顿觉有趣,正忙不迭地想允了,周成礼又慢条斯理地开口:“只是这小太监惹了圣怒,实在欠缺规矩。还请陛下允许臣先带回去调教几日,待学好了规矩,再来殿前侍奉。”
“周卿思虑甚是周到,此事就交给你了。”陈温颇为欣慰。
......
寥寥几句定人生死,岳翎的心态崩了。
出殿时,更深露重。
她慢吞吞地跟在周成礼身后,垂头丧气,亦步亦趋。
周成礼兀地停住脚步转身,慢条斯理地从玄色广袖中摸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
岳翎抬眼看去,不禁怔住。
柔光自指缝间倾泻而下,衬得那握珠子的手骨节分明如玉竹一般。冷玉雕成的妙人儿,此刻正带着慵懒,似笑非笑地抿着薄唇俯视她。
清辉一片,流淌过他清绝的下颌,给玄青官袍的领口镀上了一层光晕,谪仙一般。
“怎么,没见过?”嗓音懒散,透着夜露般的微凉,“首辅府上用来垫桌脚的,都比这亮些。”他炫耀般地轻转指尖,光华流转,风姿更胜。
这么美,可惜长了张嘴。岳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手腕被轻轻扣住。
“方才撞柱的胆量呢?”周成礼步步逼近,目光似薄刃般略过她的脖颈,“可惜,力道少了两分,角度偏了三分。”
岳翎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大人,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夜风萧瑟,略过他腰间玉佩,发出泠泠清响,打破了此间僵持。
周成礼忽地轻笑:“小骗子。”
又缓缓俯下身,凉薄的气息轻扫对方耳廓:“冬已不会无缘无故与人亲近。你与先皇后,有旧?”
一双含情目在她的面上流连,似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大人,奴今年十九。”岳翎心平气和,“七年前先皇后仙去之时,奴还未入宫。如何有旧?”
扣住她的手指微微一蜷。
“伶牙俐齿。”周成礼松了手,直起身嘟囔着,“难不成冬已跟你真有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