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四年夏。

盛夏的雨来得急躁，街上的行人来不及躲闪，被劈头盖脸淋了一身，纵是教养极好，也忍不住连声抱怨。

角落里一只狸奴探出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缩了回去，难耐地捂住耳朵，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鼻子里还充斥着各种复杂的味道。

按理说京城向来干净，正常人最多只能闻到姑娘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淡淡清香，并不刺鼻。

可它偏偏是一只猫，还是一只能闻到情绪味道的猫。话语可以说谎，表情可以隐瞒，可味道藏不住。由内而外，将每个人心底最真实的喜怒哀乐赤裸裸地展示出来。这种能力若落在人身上，保不齐能靠着揣摩心思一飞冲天。可落在这只小猫这儿，非但无用，它还厌烦得很。

突如其来的雨水把人们不好的情绪激了出来，又苦又辣的味道持续弥漫。小猫再也受不了了，不顾雨水冲刷，埋头往人少的地方跑去。

穿过重重店铺，雨水模糊了视线，难以辨别方位。小猫凭着嗅觉胡乱跑着，跃过层层宫墙，最后止步于此。

这里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影，气味相比外面淡了许多。

它还来不及欣喜，远处就有几个人朝这边跑来，嘴上嚷着：“怎么有狸奴跑进来了？快抓住它，让陛下看到可就坏了！”

小猫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抓”字，想也没想地扭头就跑。

那些人跑得飞快，它跑不过，只能勉强跳上宫墙，惊慌失措地躲闪。担心被追上，又接连翻过几处宫院，可那几人功夫了得，依旧穷追不舍。

直到它跳进一个灯火通明的宫院，那些人忽然迟疑了，似乎在忌惮什么，几番犹豫之间，已经错过了抓住它的最佳时机。

小猫落在一盏宫灯下，甩了甩湿透的尾巴。它是只聪明的猫，无论这里面住着谁，它都决定进去看看。兴许，能为自己谋得些庇护呢。

“贪污腐败、虚报账目，朕哪样冤枉了你？简直丧心病狂，国法难容！”

温时序越说越愤怒，将折子狠狠掼在地上。跪在面前的人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想做最后的辩解，被温时序一个眼神生生制止了。

“来人，把他拖下去！”

人被带走，御书房重新恢复安静，周围服侍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喵？”

这声猫叫格外明显，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温时序危险的视线落在身上，小猫还浑然不觉。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好苦，比它以往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苦好多。

至于更深层次的什么东西，猫不懂，猫只知道他很孤独。

温时序眯起眼，盯着那只湿漉漉的小东西。它浑身湿透，狼狈地蹲在窗棂上，浅金色的毛被雨水搅得一团糟，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哪儿来的狸奴？”他的声音还带着方才的余怒，压得极低。

身旁的太监连忙躬身：“陛下恕罪，奴才这就把它赶出去。”

话音未落，小猫忽然从窗棂上跳了下来，踩着湿漉漉的爪印，一步一步朝温时序走去。它叼起桌上碟子里的一小块糖，借花献佛般放到温时序手边。

温时序盯着它，又盯着那块糖，半晌没有动静。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那股冷厉不知何时散了大半：“也就你这只小东西，敢在朕发火的时候凑上来了。”

猫歪了歪头，又“喵”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温时序的手，示意他快吃。

温时序将糖递到嘴边，身旁的太监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这只狸奴来路不明，被它叼过的糖……”

话没说完，但小猫听懂了。它瞪圆了眼睛望着温时序，眼神毫不躲闪，也没有讨好的意思。

人，猫没有包藏祸心。

苦苦的人就应该吃甜甜的糖。

温时序到底没有把那颗糖吃下去，但他伸出手，把湿淋淋的小猫从桌案上捞了起来，放在膝头。

“留下吧。”他说。

太监一愣，旋即识趣地闭了嘴。

温时序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狼狈的小东西，随口道：“听人说你是从南边翻进宫里的，以后就叫‘南南’吧。”

小猫瘪了瘪嘴，有点不满。

人，留下我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而且这个名字不好听。

温时序从小猫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轻轻捏了捏它的耳尖，语气里竟带上一丝难得的笑意：“不喜欢跟着朕？朕可告诉你，跟着朕有吃不完的鱼，还有很多你绝对没见过的玩具。”

小猫竖着耳朵听完，可耻地心动了。

它发誓绝对不是因为鱼和玩具，它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勉为其难留下来陪陪他罢了。

于是它被抱去洗澡，欣然接受了这个名字。

南南。

也不算太难听。

——

吃饭的时候南南忽略了地上的小碗，后腿一蹬，自觉跳上了桌，跟温时序大眼瞪小眼。太监倒也有眼力见，准备去把南南抱下桌，被南南使劲摆弄的爪子挥开了。

温时序挑了挑眉：“你要跟朕一起吃饭？”

南南煞有其事地点头。

“不怕朕把你扔出去？”温时序开始吓唬它。

南南把脖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是不甘示弱地跟人对视，分明是有些紧张，却偏要装出一副不怕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