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墙没有想象中的坚硬,身体撞上去,像被按进珊瑚丛里。
而灰墙内部是一片沉闷的灰色,仿佛整个人被拖进无底深海中。
金晟夕张口呼喊他们,没有任何回应。切换天音,频道一片死寂。若不是还能碰到绳索,她都要以为和另外两人已经彻底失联。
走了一段路,确认这灰墙区没什么危险后,她通过绳索发出往前冲刺的信号,随即提速向前奔跑。
他们必须在熔浆再次涌上来前抵达地裂,而这段距离只剩一公里。
按三人的奔跑速度估算,哪怕再慢,两分钟也足够。而熔浆还要半小时才会回涌,时间理应宽裕。
可奇怪的事出现了。
明明跑了至少十分钟,可依旧没跑出这灰墙区。
其实在第五分钟时,金晟夕便开始迟疑,难道因为刚从异象区脱身,体能状态不太好?
半信半疑间,她选择继续往前跑,其他两位也是如此,因而跑了又五分钟后便确认出问题了。
更奇怪的是,金晟夕居然气喘吁吁。
这事就很离谱。
她以前连轴跑一天都不带这样的,而且防护服的数据显示,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那她这是在喘什么?
皱了下眉,不得要领,随即僵在原地。
因为双脚像被灌了铁似的,沉得离谱;紧接着是手臂,明明只是抬肘,却像在和无形的水压对抗,动得异常艰难。
这下反倒把她的脾气拱了起来,金晟夕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强行顶着阻力往前迈。
能动。
忍不住笑了两声,大致猜到压在身上的多半是地裂灰,黏着衣服包裹住她整个人,清洁系统可能已经失效,她现在就跟扛着一袋袋地裂灰前行一样。
而且那些掺了汗水的灰土顺着睫毛往下淌,糊在眼球表面,仿佛有人把墨汁直接泼进瞳孔里,令她每一次眨眼都相当折磨。
意识其实也已经不对劲,金晟夕没发现绳索断裂前,席翊天传来的撤退信号!
此刻,她与薄心、席翊天彻底失联,而距离熔浆返流只剩不到五分钟!
这时,她似乎听到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金晟夕仍在原地闭眼听。
直到最后一分钟,她倏地睁开眼。
不远处响起低沉粘稠声,像巨兽的呼吸向她袭来,那是熔浆。
这个发现反而让她惊喜,因为这意味着前方果然通往地裂,往前走一定能抵达。
金晟夕咬牙往前冲,十几秒后,她看见了。
地裂!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饶是见过尸山血海、亲手处理过无数残骸的金晟夕,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
峭壁裂开,熔浆在岩缝中流淌,而就在那之中,居然——
嵌着人头!
而且是一排排、一层层的人头。
他们被牢牢镶在岩壁上,脖颈以下被烧毁,只剩一张张扭曲的脸暴露在外。眼球因高温而鼓胀外凸,唇齿咧得异常夸张,仿佛在尖叫呐喊,皮肉在炙烤中融化、坠落,又在某种诡异力量的作用下重新生长。
周而复始。
金晟夕滚了滚喉咙,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很确定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智能设备投出的影像,那是活生生的人类,被困在熔浆之中,反复承受着焚毁又重生的痛苦。
他们在受刑!
拔舌、锯身、焚烧,她能认出来的刑罚都被施加在这些人身上,每个人的惨叫被熔浆的炸响覆盖,只剩下表情还在拼命替他们喊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翻过的地狱变相图,想起六道轮回里被描绘得狰狞可怖的受刑众生。可画纸上再狰狞的也终究是死的假的,而眼前这一切会呼吸会流血,真切地在受苦受难。
金晟夕慢慢呼出一口热气,心想这些是不是当初住在这里的人?
进来之前,她才得知地裂上升的区域是当时的病毒区和一部分净土区,那片病毒区正在被处理,处理人员全是苏家的工作人员,遗憾的是,为了便于工作,他们还都住在那附近的净土区。
因此,当地裂发生后,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跑。
安防局事后统计,这场地裂造成两千多人死亡,其中一千多人全是苏家人,苏家全族覆灭。
那眼前这些人头,极大可能是苏家的人。
金晟夕看得太久,久到眼眶灼痛,久到没意识到血正往下淌,也没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熔浆已逼到脚边。
吞没之际,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她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存在的画面。
不远处,灰墙区外的空地上,薄心、席翊天,还有她自己正站在一起,神情专注地商讨什么。
那是他们进入灰墙区之前的样子。
她看到了过去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