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谢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过,“首批七人,都是码头苦力出身,清楚每一处暗桩,且与胡三有旧怨的。”
明昭扫过一眼,记在心中,随即将纸条投入火盆。
“另外,王爷有东西给你。”
她取出闻渡交给的那枚刻着“宸”字的玉扣,放在谢寻面前。
“不是给你。是让你在必要时,给该看的人看。”
谢寻拿起玉扣,指尖摩挲过那个小小的“宸”字,脸上无甚表情,眼底却似有深潭翻涌。
一枚象征他人庇护与认可的玉扣,如此才能去做自己本该理直气壮去做的事。
他自然明白这枚玉扣在此刻出现的分量——这不止是支持,更是无形的威慑与背书。
“王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明昭看着谢寻的眼睛,“漕帮该换种活法了。而能带领漕帮换活法的人,不能只是一个为父报仇的谢寻。”
谢寻沉默了很久,久到火盆中余烬彻底熄灭,化作一片冷灰。
“我知道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微哑,“七日后的成败,不止关乎谢家的仇,更关乎漕帮上下数万人的生路。我不会让他失望,也不会……让你与王爷白费心思。”
明昭点头,不再多言。有些承诺,无需出口。
离开稽核所已是午后。
明昭回到暂居的小院,柳夫人已备好一大桶热气蒸腾、药味浓郁的浴汤。
柳夫人轻声道:“这药浴方子不寻常,有几味药是专治陈年内伤的。秦姑娘……身上怕是有旧疾。”
褪衣浸入滚烫药汤,刺痛感瞬间从周身毛孔钻入。明昭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片刻后,刺痛渐退,一股深层的暖意自四肢百骸渗透出来,尤其旧伤所在的肩胛处,仿佛被温热的手徐徐揉按,酸胀缓缓化开。
明昭从水中抬起手臂,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她忽然想起秦先生转身时,左侧腰背似乎有极细微的凝滞——那不是寻常的僵硬,更像是某种旧伤留下的习惯性保护。
这药浴,果然不寻常。
泡足半个时辰,明昭起身时肌肤泛红,浑身酥软,精神却格外清明,连日疲惫似一扫而空。她换过干净衣裳,正欲用些饭食,院门却被轻叩。
来的是闻渡身边亲随,态度恭敬:“明姑娘,王爷请您移步醉仙楼。”
又去醉仙楼?
明昭心下微讶,面上不显:“有劳带路。”
依旧是那辆青篷马车,小几上温着酒。此番明昭上车,闻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秦先生今日可严厉?”他问,语气似比平日温和少许。
“秦先生教学有方,学生受益良多。”明昭如实道,动了动仍酸软的胳膊,“只是根基太弱,让先生费心了。”
闻渡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能得她一句‘还算明白’,已是不易。她肯教你,是你的机缘。”
他执壶为明昭斟了半杯温酒,缓声道:“秦先生年轻时,是北地有名的快刀手。后来因故封刀,已多年不问世事。此次请她出山,费了些周折。”
明昭接过酒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她想起晨间秦先生转身时,腰间那柄无鞘旧刀随意晃动的弧度——那不是装饰,是真正饮过血的刀才会有的随性。
“封刀之人肯重执教鞭,”闻渡看向她,“这份机缘,你要对得起。”
“是,学生明白山长苦心。”
马车再次停于醉仙楼后巷。三楼密室,巨大沙盘前琉璃灯长明。
闻渡走到沙盘旁,此番未先谈曹璋,而是指向皇城西苑一片区域。“此处是羽林卫旧演武场,荒废多年。我已奏请陛下,将此地拨给兵部演武堂扩建。”
明昭一怔,随即意会——
更大的场地,意味着更多资源、人手,以及更不引人注目的“活动”余地。
“王爷……”
“演武堂不能一直是个空壳。”
闻渡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秦先生也不能只教你一人。兵部乃至其他各部年轻官吏,尤其那些出身寒微、无背景倚靠的,若有心强身健体、略通武备,演武堂皆可吸纳。这些人,将来或成可用之力。”
明昭心潮微动。
闻渡不止在为她谋划,更在借演武堂这不起眼的“闲职”,悄然搭建一个培养潜在力量的平台。而她,将是这平台明面上的主持者。
“学生……定当尽力。”
闻渡颔首,这才将指尖落向沙盘正题。
他划过洛水漕线,最终停在代表曹璋别院的那枚红钉旁——那里新添了几面小旗。
“七日后,谢寻动手的同时,我们此处也需动。”
他声音低沉清晰,“你以演武堂征调力夫、核查码头安全为由,封锁东岸三、七号码头。李铮会带一队羽林卫的人混在力夫中协助。应烽与墨衡在码头外围策应,防曹璋私兵狗急跳墙。”
“曹璋别院这边?”
“这边我亲自处理。”
闻渡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胡三倒台,漕帮生乱,曹璋必急于处置别院中紧要之物。他动,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明昭,目光深远:“你封锁码头,不止要拦货物,更需留意人。尤其是曹璋派去码头‘平事’的心腹,尽可能扣下,但勿硬拼。你的安危第一,秦先生教你时日尚短,届时她会暗中随行。”
明昭郑重应下:“学生明白。”
闻渡静默片刻,忽然问:“秦先生今日教你站桩,感受如何?”
明昭未料他忽问此,顿了顿方道:“初时极难,周身无处不疼、不僵。但咬牙撑过最难那阵,反觉气息顺畅了些,精神也更凝聚。”
“这便是了。”
闻渡淡淡道,“练武如行事,初时总觉处处掣肘,步步维艰。待根基扎稳,心神凝定,再看前路,虽仍崎岖,却已知该往何处落脚,该如何发力。”
这话似有所指。明昭细细品味,心有所悟。
“七日后的行动,便是你扎稳根基后,第一次真正的‘落脚’。”
闻渡的声音在静谧密室内回荡,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不必怕。就如站桩,疼了,僵了,稳住便是。我会看着,秦先生也会看着。你只需记住——”
他看向她,一字一句:
“崖边之松,所以能凌云,非因风弱,而是根深。”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胸腔中被药浴蒸腾出的暖意,与此刻心中升起的某种坚定信念交融一处,化作沉静的力量。
“学生谨记。”
吃好饭,离开醉仙楼时,夜幕已深。
明昭未立时登车,于清冷夜风中静立片刻,望向皇城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
肩背酸痛仍在,掌心因白日练握力而微微发红,身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挺直。
秦先生教她站桩时曾说:“站,不是死物。是让你的骨头顶着天,脚趾抓着地,筋络活起来,血气通起来。站住了,便什么都站住了。”
此刻,她仿佛有些懂了。
巷口悬挂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灯影在地面拉长又缩短,明明灭灭,像在无声倒数。
七日。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数字。
七日,胡三将倒。七日,码头将封。
七日,曹璋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将迎来第一道真正的裂痕。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鼓敲过三响。
夜还长,但离天亮,又近了一个时辰。
她收回目光,转身登车。
车厢内,那枚闻渡给的青瓷药瓶静静搁在小几上,瓶身在昏黄灯下泛着温润微光。
明昭将它握入掌心,瓷壁沁凉,却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沉静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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