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及涉案军械,现由军器监接管。抗命者,以盗掘武库论处。”
胡三面如死灰。他带来的官差在训练有素的三方合击下瞬间溃散。
李铮扫过明昭肩头血迹,眉头拧紧:“哨子吹晚了。”
应烽已冲过来:“昭姐你这伤……墨衡!药!”
墨衡迅速检视伤口,撒药包扎,动作快而稳。
明昭靠在沈沅身上,看着突然降临的三人,一口气松下,几乎虚脱。
“你们……”
“谢寻留的后手不止一处。”
李铮简短解释,“他知道光靠漕帮内线不稳,给我们也递了消息。我们一直在外围,等你信号。”
“王爷的人也在附近。”墨衡低声补充。
仿佛印证他的话,低沉的号角声从渡口主道传来——宸王府卫队到了。
胡三等人彻底失去抵抗意志。
闻渡的身影出现在火光边缘,深青袍角翻飞。
他并未加入混战中心,而是指挥麾下迅速控制局面、清理痕迹。
目光与明昭隔空交汇一瞬,微微颔首。
大局已定。
“能走吗?”李铮问。
明昭咬牙点头。
证物完好,关键人犯俱在。
“这里交给羽林卫和王府善后。”
李铮对闻渡那边打了个手势,“肃安郡王在等你们。我们护送一程。”
明昭等人预登船,李铮三人各带好手护持左右。
她回首。
渡口火光渐熄,混乱被迅速抚平。
闻渡仍立于原地,与李铮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胡三带来的人倒了大半,剩余的正被黑衣护卫围剿。
沈沅和柳如眉安然无恙,证物完好。
陈四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河面上,三艘乌篷船正在下沉。
胡三被两人架着,色厉内荏地挣扎:
“王爷这是要插手漕运公务?曹尚书那里,您可想好了如何交代!”
闻渡步履沉稳地自阴影中走出,深青袍角拂过染血的泥泞。
他并未看胡三,目光先落在明昭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眼底寒意深了一分,这才转向胡三。
“本王需要向曹璋交代什么?”
闻渡声音平静,却压得四周残余的火把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交代他纵容属下,以巡检司官兵为私兵,袭击朝廷功名在身之人?还是交代这些——”
他侧身,示意那三包被拆开的军弩。
“——本应送往北疆戍边的军械,为何会出现在京郊私渡?”
胡三腮帮肌肉绷紧,急声道:“此、此乃漕帮私自夹带!”
“下官也是接到线报前来查缉!王爷明鉴,这必是有人栽赃陷害曹尚书!”
“栽赃陷害?”
一个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并非从开阔的官道,而是从渡口东侧那片更浓密、一直延伸至河湾深处的芦苇荡边缘传来。
几乎与声音同时——
前方看似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向两侧剧烈分开!
三骑如破堤之刃,猛然撞出!
沉重的马蹄裹挟着泥浆与折断的芦杆,踏碎本就残存的夜色寂静。
为首独臂校尉控马一个急转,堪堪勒停在明昭与闻渡之间的狭窄空地上,恰好用马身隔断了胡三投向军弩证的视线。
他空荡的左袖在疾停带起的风中猎猎一抖——
右手却稳扣缰绳,目光如淬火的箭镞,死死钉在胡三骤然僵住的脸上。
左边是个满脸刀疤的斥候,马鞍旁挂着的皮袋已被芦苇划破数道口子,露出里面暗沉的颜色。
右边是个眼神锐利如刃的年轻军需官,肩头还沾着未抖落的芦花。
三人马鞍旁的皮袋鼓胀,带着边关风尘与此地芦苇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这位官爷。”
独臂校尉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刨出来,又带着芦苇汁液般的涩冷。
“你说这些弩——是栽赃?”
他不等胡三回答,猛地从皮袋中抽出一件破旧不堪的军棉衣——北疆边军制式,但颜色脏污,多处开裂。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独臂却异常灵活地,“刺啦”一声撕开棉衣内衬。
芦花和朽烂的碎布屑,如一场惨白的雪,纷纷扬扬,洒在胡三脚前。
刀疤斥候几乎同时下马,从皮袋中掏出一只木碗,当众倾倒。
霉变的米粒混杂着近三成的沙砾和糠壳,“沙沙”地在地上堆成一丘。
年轻军需官展开一卷浸透暗沉血迹的布帛,血手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黑山营八百七十三人,今冬因劣质军械粮秣,折损二十四人。残七十九人。”
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这是活着的弟兄,用指头蘸着自己的血,按的手印。官爷,您要看看,哪一双手印是‘栽赃’按上去的么?”
胡三的脸,在芦花“雪”中,一点一点褪尽血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三样东西面前,都苍白虚弱得可笑。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被身后的人死死架住。
闻渡此时,才缓缓看向那独臂校尉,微微颔首:“柯校尉,一路辛苦。”
“不辛苦。”
柯校尉盯着瘫软的胡三,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能冒出火星。
“比看着弟兄们穿着这‘棉衣’在哨位上冻成冰坨,比听着弩弦崩断时的惨叫,比咽下这掺沙的粮还想着守住身后关口——这点路,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闻渡,又看了眼勉力支撑的明昭,抱拳——
铁甲铿锵:“北疆黑山营第三队,奉令押运‘军需样本’及将士血书入京!请王爷、明博士,为我黑山营,讨一个公道!”
“那这里……”
“这里,”闻渡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是漕帮内讧,与你们无关。”
他吹了一声长哨。
三艘轻舟从芦苇荡深处滑出,船头站着柳夫人。她朝明昭微微颔首。
明昭被扶上船,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沈沅和柳如眉半架着上了船板。
船身微微一晃,她踉跄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抓住湿冷的船舷,才稳住身形。
轻舟离岸时,她回头望去。
闻渡仍站在渡口,深青身影在火光与雾气中孤峭如松。
他手中铜哨又响了一声,黑衣护卫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拖走尸体,扑灭火把,抹去痕迹。
她视线里的他有些朦胧,但那份沉静的力量,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胡三被两人架着,消失在雾气深处。
在被拖走前的一瞬,他极力扭过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中最后的光并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怨毒的、鱼死网破的冰冷。
这眼神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一场可能震动朝野的冲突,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抹平,变成“漕帮内讧”。
船行出数丈,明昭忽然开口:“他的哨声……一开始就在附近?”
柳夫人摇橹的手顿了顿.
“宸王府的人,子时前就到了渡口外围三里。王爷下令,没有信号,不许近前。”
“那他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
柳夫人看向她,目光复杂,“但他赌你会发信号——也赌自己能及时赶到。”
明昭握紧怀中的证物,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疼。
可心口某个地方,却比伤口更灼热。
轻舟驶入晨雾,天光微熹。
肩伤疼痛阵阵袭来,但明昭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破晓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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