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你需要带人当场查验——不是官差,是你信得过的自己人。”
“查验之后?”
“将证据抄录三份。一份送御史台,一份送肃安郡王府,还有一份……”他看着她,“你亲自收好。若前两份石沉大海,那便是最后的机会。”
“你不怕我出卖你?”
谢寻笑了,他向前微倾,烛光在他眼底点燃两簇幽火:
“那夜在砖窑,你看过那些账册后,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如何攀附,只有愤怒——对蛀空国本、戕害人命之罪的愤怒。因为你在御前拒婚,宁舍锦绣前程,不肯折腰俯就。你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这污泥潭里,还想做个‘人’,而不是鬼。”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纸片展开——竟是明昭那日在量步堂讲“女子三要”时,随手画在漆板上的演算草图。
纸已磨损,墨迹却清晰。
“那日我扮作杂役,在廊下听你讲课。”
谢寻将纸片推到她面前,“你讲到‘漕运损耗’时,手指在这里——‘鼠雀侵耗八万石’——多点了三下。旁人未觉,我却看懂了:你在算这八万石够多少户灾民活一年。”
明昭瞳孔微缩。
那确是她的习惯——遇到触目惊心的数字,指尖会无意识轻叩,心里默算民生账。这细节,连贴身侍女都未必察觉。
“一个会在算账时想到灾民的人,”谢寻声音低下去,“值得我赌上性命。”
明昭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我知你疑我利用。”
谢寻扯扯嘴角,弧度苦涩,“这世道,人与人之间,无非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你可以认为我在利用你的刚直、你的能力,以及你如今‘白身’便于行事之利。但我也将我的性命、我谢家十五年的冤屈,全数押在你手中。账册给你,计划告你,若你转身将我卖给曹璋,我绝无生路。这,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瓦舍外,夜风穿隙,呜咽如泣。
一滴蜡油顺烛身滑落,凝固在棺盖边缘。
明昭低头,再次翻开账册。
那些冰冷数字背后,是北疆将士可能因劣质军械枉送的性命,是漕工民夫被层层盘剥的血汗,也是曹璋之流饕餮无尽的欲望。
而她自己所查的漕粮亏空、河道糜费,与此相比,竟仿佛只是巨兽身上一片鳞甲。
她沉默良久,终于将账册收入怀中。
“三日后,子时,洛水渡口。”
“我等你。”
谢寻吹熄蜡烛,身影融入黑暗,“小心些。曹璋的耳目,无处不在。”
明昭走出漏泽园时,夜雨悄然落下。
细密雨丝打湿衣襟,她却浑然不觉。
怀中账册如烙铁烫着心口。谢寻的话在耳边回响:谁是真帮你,谁是利用你……
她想起闻渡那双深潭般的眼,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温和,想起他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影。
也想起他跪在御前,平静地说“此桩婚事不妥”。
雨越下越大。
明昭在雨中站了许久,直到浑身湿透,才缓缓朝明府走去。
长街空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雨打青石的滴答声。
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灯笼光。
熟悉身影撑伞立在巷口。
——正是来时听见马蹄声的方向。
深青襕衫肩头已被雨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她。
闻渡。
明昭停下脚步。
雨水顺鬓发滑落,模糊视线。
她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见那盏灯笼在雨中摇曳,昏黄光圈里,雨丝如银线纷落。
两人隔着十几步雨幕,沉默对视。
许久,闻渡举步走来,将伞撑过她头顶。
“雨大,送你回去。”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明昭未动,也未躲进伞下。
“王爷为何在此?”
“路过。”
“漏泽园这种地方,王爷也会路过?”
闻渡沉默。雨水顺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水花。
“谢寻找你了。”陈述句。
明昭心头一紧,面上不露:“王爷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明白。”
雨声淅沥,敲在伞面上,如急促心跳。
闻渡喉结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道:“回家吧。你父亲很担心你。”
他转身,伞依旧撑在她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明昭看着他被打湿的肩背,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雨夜长街。
伞很小,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檀香,近到能感受他衣袖拂过的微风。
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走到巷口拐角处,闻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明昭。”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谢寻此人……你可知他底细?”
明昭侧目看他。
昏黄灯笼光映着他半边脸,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她极少见到的、近乎挣扎的神色。
“王爷知道?”她反问。
闻渡沉默片刻。
“我知道的,未必是真相。你知道的,也未必是假象。”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这京城里……有些人戴着面具活着,不是因为想骗人,而是不得不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雨水顺他额前发梢滴落,滑过挺直鼻梁。
“我只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发现,你今日所信之人、所行之事,都只是旁人棋局里的一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会后悔么?”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王爷是说谢寻,还是说……王爷自己?”
闻渡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像暗夜里火星,瞬间又熄灭。
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条街,明府的门灯已能望见。
“三日后洛水渡口的事,”闻渡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你若决意要做,便做彻底。”
明昭一怔——他果然知道。
“但有两件事你需记住。”
他停下脚步,面对她,“第一,无论看到什么、查到什么,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呢?”
闻渡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深沉雨夜:“第二……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
他忽然住口,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罢了。”他将伞柄递给她,“进去吧。”
明昭接过伞,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
冰凉,却有一丝颤意。
“王爷。”
她没有松手,“您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出事,还是担心……我坏了谁的局?”
闻渡的手微微一顿。
雨丝在两人之间的灯光里纷飞,像一道朦胧的帘。
“我担心,”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得太快,我看不见你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重如千钧。
说罢,他松开伞柄,转身走进雨幕。
深青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明昭握着尚有他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
雨水顺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水洼。
她低头看去,水洼里倒映着摇晃的灯笼光,破碎而迷离。
“你走得太快,我看不见你了。”
这话在她心头反复回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她看不懂的涟漪。
雨停了,云破月出,清辉洒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她抬头望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她念的一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可今夜无星,唯有孤月湿漉漉地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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