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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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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得很。朕本想成人之美,倒成了棒打鸳鸯——虽然你二人并非鸳鸯。”

他站起身,走到明昭面前。

“明昭,你可知抗旨不婚,是何罪过?”

“臣知。”

“那你可知,朕若收回成命,你与宸王从此便再无可能?”

明昭浑身一颤,膝弯一软。

“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皇帝声音沉沉,“你可愿嫁?”

殿内静得能听见三人的呼吸声。

明昭缓缓直起身,望向闻渡。

他仍跪着,侧脸对着她。

“臣……”她听见自己说,“不嫁。”

两个字,斩断所有可能。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袖:“罢了。你既执意如此,朕也不强求。只是——”

他顿了顿:“你既不愿为宸王妃,这国子监博士,也不必当了。”

“即日起,免去所有官职,回家闭门思过。”

明昭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皇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静默片刻,忽然道:“明昭。”

“臣在。”

“你这身风骨,朕今日算是见识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意味深长。

“朕且看着,离了国子监的讲席,脱了这身官袍,你这风骨……还能不能撑起你接下来的路。”

他挥袖:“退下吧。”

她起身,一步步退出偏殿。

转身时最后一眼,看见闻渡仍跪在御案前,背脊挺直如松,从头到尾,未看她一眼。

待殿门合拢,皇帝的目光落回闻渡身上。

“九弟,”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朕是给你留着了。”

“但她,只是明昭了。”

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至于她接下来是被人碾作尘埃,还是真能如她所言,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便看你的本事,也看她自己的造化。”

闻渡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震,终是深深叩首:“……臣弟,明白。”

走出紫宸殿,春日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守在外头的太监见她出来,面色复杂地上前:“明博士……不,明姑娘,请吧。”

明昭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她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朱红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脚步虚浮地沿着宫墙走,竟走到了西华门外那条熟悉的食街——

往日下值后,她常与同僚来这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馎饦。

此刻正是午后,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扑面而来,热闹得像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世界。

走到宫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从此,她与他,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民间,再无交集。

这样也好。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溜达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明府门前,明远早已得了消息,等在门外。

见明昭终于从马车上下来,老泪纵横:“昭儿……你、你怎么这般糊涂!”

明昭笑了笑,笑容疲惫:“父亲,女儿不孝。”

“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你、你竟敢拒婚!还、还惹得陛下免了你的官……”

明远捶胸顿足。

正说着,府内跑出个小厮,神色慌张:“老爷!大小姐!外头来了好些人……”

话音未落,巷口已传来车马声。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明府门前,车帘掀起,下来的竟是柳如眉。

她匆匆走来,看见明昭,眼圈一红:“博士……”

“我已不是博士了。”明昭淡淡道。

柳如眉摇头,握住她的手:“在我心中,您永远是博士。”

她压低声音,“您拒婚的事,半个时辰前就传开了。”

明昭笑了笑:“随他们说去。”

“还有,”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母亲让我转交的。”

明昭接过,信未封口,抽出信笺,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风骨难得,勿失本心。若有需,可至城南柳庄。”

她怔了怔,抬头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轻声道:“母亲说,女子立世本就不易,能守住心志,更是难得。她敬重您。”

敬重。

明昭眼眶微热,却生生忍住:“替我谢过令堂。”

柳如眉点头,又说了几句,这才离去。

之后半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国子监一位素来寡言、只埋首经卷的余老博士,竟也派书童悄悄送来一匣上等松烟墨与两支狼毫笔,附的字条上只四字:“笔耕不辍。”

明远从最初的惶急,渐渐沉默下来。

他看着女儿平静地接待来客,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明府门前马车渐稀时,街角茶棚里,两个小吏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那位明博士,王妃的位置都敢拒……”

“嗤,什么博士,现在已是白身了。”

穿褐衣的啐了口茶沫,“曹公今早得了信儿,心情颇佳,说‘笼中雀飞了,反倒方便看它如何觅食’。”

另一人缩缩脖子:“可陛下那边……”

褐衣人冷哼,“陛下亲自赐婚都被驳了面子,难道还会护着一个抗旨的?这步棋,曹公早算好了。”

同日,兵部尚书府书房。

曹璋听完幕僚禀报,缓缓捋须:“可惜了……若她真嫁入王府,反倒要费些周折。”

“大人的意思是?”

“女子一旦有了倚仗,便敢豁出去。”

曹璋望向窗外,“如今她一无所有,反倒要掂量掂量——掀了桌子,自己先饿死。”

幕僚会意:“那漕运的账……”

曹璋端起茶盏,微微一笑:“让她查。笼中雀飞了,方便看清它落在哪根枝上,又啄了哪家的米。”

入夜,明昭独自坐在院中。

梨花落了满肩,她也不拂。

掌心里握着那枚羊脂玉佩——谢寻给的那枚,刻着“景和”二字。

今日拒婚时,她想起谢寻说“收手,活下去”。

如今她收了手,丢了官,要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

竟是如此痛不欲生!

但至少,她守住了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地方。

忽有夜风吹过,梨花瓣纷扬如雪。

她仰起头,看见天际一弯新月,清冷孤寂,却自有光华。

路还长。

她将玉佩握紧,起身回房。

而此刻的宸王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闻渡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卷奏折——正是白日他在紫宸殿拿的那卷,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揉皱。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女子青衫执卷,侧影清瘦,正是明昭在藏书阁的模样。

画到一半,墨迹已干。

他站了许久,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缓缓松开手。

奏折落地,展开的页面上,是他亲笔写的荐书——

“国子监算学博士明昭,才堪大用,宜擢升户部稽核司主事,协理漕运清账。”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弯腰拾起,走到炭盆边,将荐书一角凑近火焰。

火舌舔舐纸张,迅速蔓延,映亮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墨迹在烈焰中扭曲、碳化,连同那句“才堪大用”一起,化作片片飞灰。

最终,那页纸化为灰烬。

几片未燃尽的纸屑飘起,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微烫的触感。

他垂眸看着那点迅速黯淡下去的灰痕,伸手去拂——指尖触到皮肤时顿了一下,仿佛那点灰痕有着灼人的重量。

最终他只是缓缓收回手,任由灰烬留在手背上。

案头烛火跳了一下,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孤峭如绝壁。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前。

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曦将至,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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