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静谧,只闻纸页翻动声。
“博士,”柳如眉轻声道,“景和七年,漕运损耗四十万石。八年五十万,九年六十万……这增长,未免太快。”
“因为景和七年,曹璋升任兵部尚书。”
明昭抽出一卷工部文书,“你看:七年秋,曹璋奏请‘增漕丁护卫’,编制扩三成。多出来的人吃空饷,便从损耗里出。”
柳如眉倒吸一口凉气。
“明目张胆,却难抓把柄。”
明昭合上文书,“增丁是为护漕,损耗是‘难免’。一正一反,账面上干干净净。”
“那该如何?”
“从最细处撕开口子。”
明昭摊开另一卷,“譬如这‘鼠雀侵耗’。”
“寻常粮仓,鼠雀所损不过千分之三。但漕运账上,这一项高达千分之二十七——是常例九倍。”
她指尖划过一行小字。
“而负责‘防鼠雀’的差事,年年都包给一家叫‘永丰号’的商行。这商行的东家,姓曹。”
柳如眉瞪大眼。
“曹璋的远房侄孙。”明昭冷笑,“八万石的银子,就这样流进口袋。”
阁楼里沉默良久。
“博士打算何时揭破?”
“还差一环。”
明昭望向窗外,“这些账目,需有人证。漕司、闸官、仓吏,总有人不甘心只喝汤。”
“郡王愿作保……”
“外力不可倚仗太深。”
明昭摇头,“此案最终要靠实打实的证据。否则,便是郡王也压不住。”
她起身,将文书归位。
窗外传来钟声,已是申时。
柳如眉收拾纸笔,忽然道:“博士,您说……女子立世,当真只能选一条路么?”
明昭动作一顿。
“我母亲掌家二十年,将家中产业翻了三倍。”
柳如眉轻声道,“可外人提起她,仍只说‘柳夫人贤惠’。父亲纳妾时,她没哭没闹,只将账本理得更清。她说:‘哭闹换不来尊重,但账簿能。’”
她抬起头:“博士那日说,女子要想清楚要什么。可若想要的东西,本就互相矛盾呢?”
明昭看着这年轻的姑娘,仿佛看见无数女子困在同样的问题里。
“那就选最重要的。”她慢慢道,“选了,便认。不后悔,不回头。”
柳如眉怔怔良久,终是释然一笑:“学生明白了。”
她行礼告退。
明昭独自留在阁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选最重要的。
她选了官身,选了公道,便得舍了其他。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明昭回头,看见闻渡站在楼梯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只是路过。
但他没走,只是看着她。
“王爷。”明昭行礼。
闻渡走上阁楼,停在离她三步处。
暮色透过窗棂,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肃安郡王在查曹璋。”他忽然道。
明昭心头一震。
“三个月前,郡王世子巡视北疆,发现兵部拨付的冬衣,填充物多是芦絮而非棉。”
闻渡声音平静,“顺着这条线,查到军衣采买与漕运损耗用的是同一批账房。郡王这才动了心思。”
原来如此。不是为她,是为扳倒曹璋。
明昭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失望。
“王爷告知明昭这些,是为何?”
“让你知道,你现在踏进的,是怎样一盘棋。”
闻渡注视她,“曹璋背后有太后,有宗亲,有盘踞数十年的利益网。”
“肃安郡王想动他,是借你的刀;你想动他,是借郡王的势。但刀会钝,势会消,最终落在实处,靠的还是证据。”
他顿了顿:“你找到的证据,够硬么?”
明昭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是她整理的漕运异常节点与数额。
闻渡接过,快速翻阅。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这些若坐实,曹璋够死三回。”
他合上纸页,“但你打算如何呈上去?通过郡王?还是直接上奏?”
“学生还未想好。”
“那就想清楚。”
闻渡将纸页还给她,“走错一步,这些证据便是你的催命符。”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明昭。”
她抬眼。
“保护好自己。”他说完这句,便下了楼。
脚步声渐远,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明昭握着那几张纸,纸角已被她攥得发皱。
保护好自己。
最近,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在藏书阁,他未说完“若不愿,我可……”。
这一次,他点明棋局,却仍只给一句叮嘱。
他究竟站在哪边?
是冷眼旁观的师长,是暗中维护的旧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接下这案子那日起,从看见孙文礼死在她面前那日起,从那些虚软的麻袋堆成山那日起——
她肩上扛的,便不止是自己的命,也不止是“保护好自己”这般简单。
脚步声渐远,暮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明昭握着那几张纸,纸角已被她攥得发皱。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竟有些发闷。
她松开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是一片湿冷的汗。
方才在堂上的镇定像是潮水般退去,留下浑身紧绷过后的细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保护好自己。
窗外,国子监的晚钟再次敲响。
一声,一声,沉浑悠长,像是某种催促,也像是某种宣告。
算盘珠子已拨响。
该听它作响的人,迟早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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