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环视堂内,“但若只有柔慧才情,而无理事之能、立身之本,便是无根之花,风雨一来便凋零。我今日所言,非是要女子都去拨算盘、查账册,而是要你们想清楚——”
她一字一句,清晰沉静,如在石上刻字: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想要什么结局,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想清楚了,便朝那条路走。别既要、又要、还要,最后什么都落不着,徒然怨天尤人。”
话音落下,余音在寂静的堂内回旋。
有那么一刹那,明昭的目光越过了满堂年轻而躁动的脸庞,投向窗外——越过簌簌的梨花,投向庭院之外那一片京城春日特有的、带着尘嚣与炊烟的淡蓝天际。
那目光里,锐利依旧,却仿佛被这遥远的凝视拉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渺茫。
旋即,她收回视线,不再看周静婉惨白的脸,转身回讲席。
“今日课毕。三日后,先讲衰分,景和五年黄河账推后。”
她利落收拾算筹,竹筹相击的清脆声在寂静堂内格外分明,为这场辩论画下句点。
堂下众人却久久未动,似被那番话钉在原地。
柳如眉第一个起身。
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仍呆立落泪的周静婉,以及那朵坠地散开的玉兰,眼底似有微澜一荡,旋即归于深潭。
她朝明昭方向深施一礼,无言离去,脚步比往日更沉。
沈谦沉吟片刻,他的手指在算筹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才收回袖中。
亦起身一揖,眉宇间带着思索,那思索中却比平日多了一分沉凝。
赵月儿抱起书匣快步跟出,眼睛亮得惊人。
人群渐散,低语如涟漪荡开。
一着半旧罗裙的女生低头疾走,喃喃重复着“筹码……代价……”。
周静婉仍站在原地,眼泪终于大颗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
发间那朵玉兰滑落坠地,花瓣无声散开。
她怔怔地低头,视线模糊中,看到脚边有一片方才课上用过的竹筹,上面还残留着墨笔写就的、代表“勋贵庶子门第虚名”的朱红记号。
她无意识地弯下腰,冰凉的竹片触到指尖的瞬间,竟让她混乱的头脑忽然凝滞了一刹——仿佛抓住的不是一片竹,而是某个沉甸甸的、她从未敢正视的道理。
明昭抱讲义走到门边,经过她时,脚步微顿。
“周生徒,”声音轻如耳语,“眼泪换不来尊重,也算不清账目。若真想活得好些,不妨先学会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笔最大的账来算。”
说完,她跨出门槛。
春日阳光兜头洒下,梨花如雪,簌簌落满她深青的博士袍与乌发。
她没有拂去,任由那洁白的花瓣短暂栖身,然后继续向前。
身后,量步堂内空空荡荡,只剩一地寂寥光影。
堂外,听完全程的生徒三五散去,低语随风卷过庭院——
“从未有人这般说过……”
“可细想,句句在理。”
“那苏才女竟也……”
这番争论,随着风,飘过了庭院,也飘上了藏书阁三楼的窗棂。
闻渡立在窗前,手持新送来的听课录。
看到那句“你手里有什么筹码,想要什么结局,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时,指尖在纸缘顿了顿,留下细微的折痕。
窗外庭院,几个女学生匆匆走过,神色激动地议论。
更远处,柳如眉与沈谦站在梨树下,手持纸笔争论算法,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楼梯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已升助教的苏若微抱着一摞琴谱上来,看见闻渡,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上前欠身:“山长。”
闻渡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苏若微将琴谱轻放小几,目光自然掠过书案——摊开的听课录,旁边那册封皮陈旧的景和五年账本。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一瞬,快得无法捕捉。
“方才路过东斋,听见好些人在议论明博士今日的课……”她温声道,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似乎颇为轰动。”
“嗯。”闻渡应声,转身看她,“你怎么看?”
苏若微微怔,笑意深了些,眼底却平静无波:
“明博士言辞犀利,发人深省。只是……或许直白了些,恐惹非议。”
“真话往往不中听。”
闻渡走回书案后坐下,随手合上听课录,“景和五年的账册,我已让人送去她那里了。”
苏若微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笑容温婉如初。
“明博士要讲那笔账?倒是……一桩大胆尝试。只是那旧账牵扯颇多,国子监清贵之地,是否……更宜专心学问?但愿莫惹风波才好。”
闻渡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不锐利,却似能穿透那得体的表象。
“清水方能照影。浑水摸鱼,固然一时便宜,但沉滓终究会泛上来。她不过是将水底,该现形的东西,现一现形。”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苏助教。你素来心思缜密,办事妥帖。依你看,若当年经手那笔账目的人,今日见账册重见天日,会作何想?”
苏若微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呼吸有一瞬凝滞,声音却极稳,甚至带上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个……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人心难测,或许有人不安,亦或许……时过境迁,早已无人记得了。”
“无人记得?”
闻渡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账册记得,数字记得,黄河岸边被冲毁的田舍、流离的百姓……也总有人记得。”
苏若微脸色微白了一分,迅速低头,借整理衣袖掩去那一丝失态。
“山长说的是。是学生思虑不周了。”
“无妨。”
闻渡不再看她,重翻手边卷宗,“你自去忙吧。明博士那边若有需要协助之处,你多留心。”
“是,学生明白。”
苏若微躬身行礼,姿态完美无缺。
转身离开时,脚步依旧轻盈平稳,裙裾拂过光洁木地板,悄无声息。
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始终挺直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楼下传来她与路过学生温言打招呼的声音,亲切自然,无懈可击。
只是无人看见,她独自穿过长廊时,曾在梨树下驻足片刻,望着漫天飞花,仿佛化作了无数细碎的账目数字,或是宫廷岁月里那些必须牢记、永不能出错的规矩与脸谱。
眼神空茫了一刹,旋即恢复惯常的柔静。
阁楼上,闻渡目光从文书移开,再次投向窗外。
春色正浓,梨花如雪。
方才明昭走过的地方,落瓣已被微风拂乱,了无痕迹。
他望向案头那本合拢的景和五年账册,封皮陈旧,边角磨损微卷,像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
而那执意要掀起风暴、算清旧账的女子,已踏着满径落花,走向了自己选择的路。
身后,梨花如雪,温柔而易逝。
身前,账册如铁,沉默而坚硬。
不问吉凶,不计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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