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满堂哗然。
景和五年黄河改道,那是牵扯工部、户部、乃至半朝官员的大案,至今余波未平。明昭竟要拿这个当算学例题?
柳如眉眼中闪过惊异,随即是深思。
沈谦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周静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向明昭的眼神复杂起来。
明昭不再多言,抱起讲义走出量步堂。
廊下人群还未散尽。她走过时,听见压低的议论:
“真是那位破获铜钱案、军械案的明稽查使?”
“看着年轻,但讲话真有分量……”
“听说她在洛口仓查出大事,才被调来国子监……”
“嘘——”
她目不斜视,穿过庭院。梨花瓣落在她肩头,又被风吹去。
藏书阁三楼,闻渡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录。
“算学特课,报九十七人。”他身后,司业苦笑着,“开国以来,算学课从未有过如此盛况。东斋那边廊道都堵了,祭酒大人让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闻渡将名录搁在窗台。
窗外,明昭正穿过庭院,深青博士袍在满园春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她步履稳而快,肩背挺直,与五年前那个在国子监读书时总爱走偏僻小径的少女,已判若两人。
“她讲得如何?”闻渡问。
“精彩。”
司业由衷道,“不只讲算,更讲世情。一堂课下来,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都听得入神。”他顿了顿,“只是……她最后说,下堂课要讲景和五年黄河账。”
闻渡转身,看向司业。
“下官只是担心,”司业斟酌着词句,“那笔账牵扯太广,当年经手之人多在朝中,怕惹来非议。”
“既然要教实务,就该教真的。”
闻渡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旧卷宗,“景和五年的账,户部、工部各执一词,至今是一笔糊涂账。让她带学生算算,也好。”
司业欲言又止,终是行礼退下。
闻渡独自站在案前,指尖拂过卷宗上泛黄的纸页。那是景和五年黄河改道案的原始勘验记录,墨迹已有些晕开,但数字仍清晰——触目惊心的清晰。
楼梯传来脚步声。
明昭推门进来,见他在,微微一怔:“山长。”
“课散了?”闻渡合上卷宗。
“散了。”明昭走到窗边,看向庭院中仍未散尽的人群,“来了很多人。”
“都是冲你来的。”
闻渡倒了杯茶,推过去,“巡检司明稽查使的名声,比国子监算学博士响亮得多。”
明昭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也不全是。有些人,怕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也好,真心向学也罢。”闻渡望着她,“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看见真东西。”他顿了顿,“景和五年的账,你打算怎么讲?”
“从工部预算开始讲。”
明昭放下茶杯,“河道长宽、土方工时、物料运价——一笔笔算清楚。再对照当年实际支出账目,看差在哪里。”
“会算出问题。”
“那就把问题算清楚。”明昭抬眸,“算学本该求真。若连账目都不敢算清,还教什么算学?”
闻渡看着她眼中那簇不灭的火,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需要什么?”
“工部当年的细目档,户部的核销记录,还有河道衙门的施工日志。”明昭道,“越多越好。”
“三日内,送到你博士斋。”
“谢山长。”
“不必谢我。”闻渡转身,望向窗外渐散的人群,“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走到头。”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庭中梨花如雪,几个年轻生徒还聚在树下争论着什么,神情激动。更远处,柳如眉正与沈谦说话,两人手中都拿着算稿。
这个算学课堂,已不止是课堂。
是一面镜子,照出世相;也是一把刀,要剖开某些淤积多年的脓疮。
她收回视线,看向闻渡:“山长不怕我惹出大乱子?”
“乱子早已有了。”
闻渡侧脸在春日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过是将它摆到明面上。至于后果……”
他顿了顿,“有我。”
最后两个字,轻而沉。
明昭心头一震,握紧了茶杯,突然想起毕业时老博士一句语重心长的话:
“在这明伦堂,乖乖听话,定能走得长远。”
窗外起了风,梨花纷扬如雪。远处的钟声响起,已是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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