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璋缓缓开口:“陛下,明稽查使今夜当在府中闭门思过。不知何以现身西城废砖窑?”
所有目光聚于明昭身上。
她跪在那儿,背脊挺直,脑中急转。
言谢寻相约?可谢寻现下生死不明,玉佩来历不清。言查案?她正在闭门思过,私自行事已属抗旨。
言或不言,皆是死局。
“陛下,”她终开口,声线平稳,“臣今夜确去了废砖窑。”
殿内一阵低哗。
“因何而去?”皇帝问。
“因臣收到一信,约臣子时于砖窑相见,称有关洛口仓案线索。”明昭抬头,“臣虽在闭门思过,然此案关乎国本,不敢怠慢。故私往赴约,请陛下降罪。”
“线索何在?”
“未见接头人,便遭伏击。”
明昭顿了顿,“伏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当是军中出身。臣左臂负伤,勉强脱身。”
她有意露出包扎的左臂,血渍已渗出。
曹璋冷笑:“明稽查使此言,倒将自身摘得干净。可那七条人命……”
“曹尚书。”闻渡忽开口,声不高,却压下殿内所有杂音。
众人皆望向他。
闻渡自袖中取出一卷纸,缓步走至御案前:“陛下,此为臣今夜所收密报。西城兵马司于废砖窑附近擒获一逃犯,经查系三月前羽林卫清退兵卒,因赌债被革职。他供认,今夜是受雇前往砖窑‘解决两人’。”
他将密报呈上。
皇帝速览,面色愈沉:“雇主何人?”
“供词指向……”闻渡抬眼,目光掠过曹璋,“兵部职方司,赵成仁。”
殿内空气凝滞。
曹璋面色倏然煞白:“陛下!此、此定是诬陷!赵成仁他……”
“曹尚书莫急。”闻渡语气依旧平静,“赵成仁此刻已在殿外候传。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内侍传唤。
赵成仁被带入时,官服凌乱,额上尽是冷汗。见殿内阵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赵成仁。”皇帝冷冷道,“砖窑之事,你可知情?”
“臣、臣不知……”
“那这些人,你可认得?”
闻渡将一页纸掷于他面前。上列七名死者姓名画像,其中三人赵成仁再熟悉不过——正是他暗中豢养的死士。
赵成仁瘫软于地,唇齿哆嗦,说不出话。
“陛下!”曹璋急道,“纵使赵成仁有罪,亦与明稽查使私自出府、涉入械斗无关!她抗旨是实!”
“曹尚书所言极是。”闻渡竟颔首。
明昭心下一沉。
然闻渡接下来的话,令所有人怔住:“故臣建议,明昭抗旨不遵,私自行事,险些丧命,实属莽撞。当重惩。”
他转向明昭,眼神平静无波:“明昭,你可知罪?”
明昭望着他,喉间发紧:“臣……知罪。”
“好。”闻渡向皇帝躬身,“陛下,臣以为,当褫夺明昭所有官职,逐出巡检司。”
殿内哗然。
连皇帝亦皱眉:“宸王,此罚是否过重?”
“未重。”闻渡直身,“但念她往日有功,又确为查案心切,臣愿以国子监山长身份作保,将她收回国子监,任算学博士,戴罪履职。”
算学博士?正五品?同官阶还升了半级,分明是……
明昭猛地抬头,看向闻渡。
他仍持那副疏淡神色,但眼底深处,有微光掠过。
皇帝沉吟片刻,终道:“准。”
“陛下!”曹璋犹欲争辩。
“曹尚书,”皇帝截断他,“赵成仁系你兵部之人,他所犯之事,兵部自查。三日内,予朕交代。否则,换个位置。”
言罢拂袖起身,“退朝。”
众人跪送。
皇帝离去后,曹璋狠狠瞪闻渡一眼,带人匆匆退出。周谨等人亦面色各异地离去。
偏殿内,唯余闻渡与明昭。
明昭仍跪着,闻渡走至她面前,伸手:“起来。”
她搭着他的手起身,指尖冰凉。
“王爷为何……”
“因巡检司你不能再留。”闻渡松开手,声线压低,“曹璋已盯死了你。在巡检司,下次便非伏击,而是栽赃构陷,令你身败名裂的死局。”
“可国子监……”
“国子监是我辖地。”闻渡注视她,“在彼处,无人能动你。”
明昭怔怔望着他。
这一刻,她忽明了许多事:他为何总在她最狼狈时现身,为何总以看似淡漠的方式相帮,为何今夜不惜与曹璋正面相抗,也要将她从漩涡中拉出。
非因她多重要。
只因……她是他的学生。是他教过的人,是他曾寄予期望的年轻一辈。
仅此而已。
可为何,心口某处仍隐隐作痛——像被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意识到它存在的同时,就被告知永不可得。
“谢寻……”她低声问,“他如何了?”
闻渡眼神微沉:“失踪了。现场有血迹,但未寻到人。”
“他还活着?”
“或许。”闻渡顿了顿,“那枚玉佩,你收妥了?”
明昭一惊:“王爷知晓?”
“我知许多事。”闻渡转身,望向殿外深沉夜色,“但有些真相,知得越晚越好。明昭,自今日起,你只是国子监算学博士。查案之事,忘了罢。”
“忘不了。”明昭轻声道,“孙文礼忘不了,洛口仓忘不了,今夜亡故的七人也忘不了。”
“好,给曹璋换个位置。”
“还是尚书吗?”
“暂时只能如此,但不是兵部了。”
闻渡回身看她,良久,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落于明昭心上。
“忘不了,便记住。”他说,“莫急复仇。蛰伏,等待,研习。国子监藏书阁中,有你想知的一切。但答案,须你自行去寻。”
他走向殿门,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
“三日后,至国子监报到。”
足音渐远。
明昭独自立于空荡偏殿中,左臂新伤犹痛,肩上旧伤亦痛。可心中那簇火,未熄。
她轻抚枕下玉佩应在之位——虽玉佩未随身,那温润触感似仍存。
景和。
谢寻。
及闻渡那句“蛰伏,等待,研习”。
她走出大殿时,天际已泛鱼肚白。雪停了,晨光照在宫墙积雪上,映出清冷光泽。
新的路,开始了。
纵前方依然迷雾重重。
但此番,她非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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