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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洛水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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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门时,雪又飘起。

明昭立于长长汉白玉阶上,肩伤疼得钻心,却不及心中寒意。

一件大氅忽披上她肩头。

她回首,闻渡立于身后,手中持伞。

“王爷……”

“雪急,送你一程。”他撑开伞,自然遮于她顶。

二人并肩下阶,侍卫远远跟随,不敢近前。

“王爷早已知晓,对么?”明昭低声问。

“知晓何事?”

“知晓兵部会插手,知晓我必碰壁,知晓陛下会夺我官职。”

闻渡静默片刻,方道:“略知一二,不甚周详。”

“那为何不阻拦?”

“拦得住么?”他侧首看她,“你这般性情,不亲眼得见,怎会甘心。”

明昭语塞。

是啊,拦不住。纵使他明言,她亦会去。总要撞了南墙,方知痛楚。

“谢寻……”她忽想起那青衫少年,“他是曹璋之人?”

“他是蒋阎王之人。”闻渡语声淡淡,“然蒋阎王背后是谁,你当已猜到。”

曹璋。

或说,曹璋所代表的朝中那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故此案,查不得了?”明昭嗓音微哑。

“非查不得,是不能再由你查。”闻渡停步,注视她,“明昭,你太过显眼。自洛口仓至货栈案,再至昨夜,你已成他们眼中钉。陛下夺你官职,非是惩处,实为保全。”

保全?

明昭欲笑,却笑不出。

“往后呢?”她问,“我便该安分闭门思过,待风头过去?”

“是。”闻渡声转严肃,“这半月,莫离府门,莫见外人。好生养伤,好生思量。”

“思量何事?”

“想清楚,你究竟所求为何。”他深深看她一眼,“是要逞一时意气,赌上性命前程?还是沉心静气,候真正可一击而中的时机。”

言罢,他将伞柄塞入她手中:“马车在彼处,自行回去。”

随即转身,走向另一辆早已等候的王府马车。

明昭立于雪中,望着他的背影。大氅上犹存他体温,伞柄上仍留他掌痕。可那人,又一次退回了他所属的世界。

闭门思过半月。

她握紧伞柄,肩头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也罢。

这半月,她确需好生思量。

明府内的气氛,较明昭所料更糟。

她失官的消息,在她回府前已传遍。

父亲明远在书房摔了茶盏,二姨娘三姨娘轮番前来“劝慰”,话里话外皆是“女子本不该抛头露面”“早听劝嫁人便好了”。

唯四姨娘林氏,悄悄送来一盒上好伤药,未置一言。

明昭将自己关在房内。

肩伤需换药,她笨拙解开绷带,血痂粘连皮肉,疼得倒吸冷气。咬牙撕开,鲜血又涌。

窗外雪落不止。

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初入国子监见闻渡,他立于讲堂讲授《刑律》,声如玉石清冷;想起首度独立查案,她紧张得掌心濡湿,他却道“尚可”;想起洛口仓虚软的麻袋,想起货栈中飞来的弩箭,想起昨夜谢寻那双无波的眼。

亦想清一事。

她不甘。

非不甘失官,是不甘就此认输。不甘任那些蛀虫继续啃噬国库,不甘令孙文礼白死,不甘让这世道,永是她撞不破的墙。

然则,如何赢?

她凝视案上那瓶御制金疮药,忽伸手取过,启盖抹于伤口。药膏清凉,止痛生肌。此乃御用之物,他予她时,未置一词。

但他给了。

如他予地图,予提点,予那句“潮有信,人无常”。

潮有信……人无常……

明昭蓦然坐直。

潮有信!洛水渡口潮汛时辰,那张舆图详尽标注。昨夜丑时初刻涨潮,正是货船进出之机。

可若潮汛时辰有变呢?

她抓过炭笔,于纸上疾算。

洛水渡口潮汛受上游水闸调控,而水闸归工部所辖。工部尚书乃曹璋门生……

若曹璋欲运私货,必择潮汛最利之时。

然潮汛可人为更易——只需提前或推迟启闸。

她需工部水闸记录。

可她现下闭门思过,出不得府,亦调不得卷宗。

明昭在屋内踱步,肩伤阵阵作痛。忽而,她停步望向窗外。

雪仍在下,院中那株老梅已开,红艳映着雪光。

她想起一人。

沈沅。

沈沅在户部,户部与工部常往来,借阅文书名正言顺。更紧要者,沈沅是女子,不那般惹眼。

明昭行至书案前,铺纸研墨。她不能直书密信,却可用唯二人通晓的暗语——国子监时,她们曾共编一套密码,用以传纸条避过博士查检。

她提笔,于纸上落下一串似杂乱数字与偏旁。

而后唤来丫鬟:“将此物送往户部沈主事府上,便说是我借的诗稿,请她品评。”

丫鬟领命而去。

明昭坐回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此为险棋。沈沅若肯相助,是情分;若不允,或走漏风声,便是大祸。

但她别无选择。

三日后,沈沅亲至。

她携一食盒,称是家制点心。二人在屋内坐下,沈沅启开食盒底层——非点心,乃数卷抄录文书。

“水闸记录,景和七年至十年。”沈沅压低嗓音,“你要此物何用?”

明昭速览。果然,洛水渡口每次“异常潮汛”时辰,皆与账册所载私货进出日期吻合。最密集时段,正是去年腊月至今年正月。

“沈沅,”明昭抬眼,“此份记录,可容我抄录?”

“我已另抄一份予你。”沈沅注视她,目色复杂,“昭昭,你究竟在查何事?”

“查一个,足以令多人掉脑袋的真相。”明昭苦笑,“但你莫知太多为妥。”

沈沅静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我知劝你不住。但应我,务必谨慎。曹璋……非你可硬撼之人。”

“我明白。”明昭反握她手,“多谢你。”

沈沅离去后,明昭对着那些记录,又推算了整夜。

天明时,她终寻到那处“破绽”。

景和九年腊月十七,洛水渡口本该子时三刻涨潮,然工部记录却是丑时初刻——推迟半个时辰。而漕帮私账上,那日恰有一批“铁器”入京。

一次为巧合,二次三次呢?

她将全部异常潮汛与私账日期比对,吻合之数逾九成。

此即证据——证工部有人为私货运输篡改水闸记录。而能调动工部之人,满朝屈指可数。

明昭望着眼前密布的演算纸,肩伤犹痛,心中却燃起一簇火。

闭门思过?

好,她便好生“思过”。

思如何将这层天,捅出一个窟窿。

半月之期最后一日,明昭收到一封无名信函。

内仅一纸,纸上绘着一条衔铜钱之蛇,蛇身缠一把钥匙。背面一行字:

“明日子时,西城废砖窑。独来。”

字迹清瘦,是谢寻。

明昭凝视那幅画,良久。

而后她起身,行至妆台前,启开最底层抽屉。

内中存着母亲遗物——一柄匕首,鞘上镶小小红宝石。

她抽出匕首,刃如秋霜。映出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无论前方是陷阱,抑或转机。

她总要亲眼看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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