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闻渡随意搭在茶盏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盏壁——那是他快速心算后确认其精准时的习惯动作。
明昭在陈述间隙,目光曾掠过他,捕捉到了这个细微信号。
满堂的喧哗或寂静仿佛退远,明昭知道山长要说话了。
闻渡放下茶盏,盏底轻叩案几。
“今日论政,旨在探讨利弊。明稽查使所列数据,确有可参之处。”他目光扫过郑维,又落回明昭,“然漕运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诸位若有实证,可另具文书陈奏。”
四两拨千斤,按下火星。
明昭行礼归座。掌声再起时,比先前更烈。
她看见沈沅用力鼓掌,看见苏若微投来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钦佩,有一丝怅惘,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沈沅替明昭斟茶,低叹:“你今日之言,字字如钉,钉在了某些人的门面上。我听着都痛快,却也替你捏把汗。”
旁边另一位女官低声接话:“昭姐有实绩傍身,自是不惧。可我们……有时连开口的机会都无,便是在账目上看出蹊跷,呈文也得经层层润色,最终棱角全无。”
诗会散时,已近申时。
望着苏若微被贵妇们簇拥离去的背影,一位年轻女史流露羡慕:“若微姑娘一首诗,胜过我们伏案半年。这条路,看似轻盈。”
沈沅意味深长地提醒:“轻盈?那恩宠如琉璃灯,照得亮她也困得住她。今日能因诗才得一句赞,明日也能因一字不慎而获咎。我们案牍劳形,苦虽苦,却是一砖一瓦自己垒的根基。
一位年长女官点头:“明昭之锐,我学不来;若微之雅,我修不到。但求在本分之内,不出错漏,徐徐图之。这世道于女子,能站稳已是不易,未必人人都要做那破开风雪的梅,做一株耐寒的草,悄然延展,也是生存之道。”
暮色渐合,天空阴沉欲雪。
明昭与大家道别后独自往藏书阁走——早上案卷存那儿了。
廊下空无一人。她正要推门,瞥见柱旁倚着一把伞。
竹骨油纸伞,伞柄普通,伞扣却是青玉雕的云纹——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纹样。
脚步顿住。
身后传来声音:“可是在找这个?”
明昭倏然回头。闻渡站在三步外,手中托着她的缉盗令牌。
“王爷。”她低头行礼。
“不必。”他走近,递过令牌。
交接刹那,指尖轻触——一瞬即分,却清晰得惊人:他指尖微凉,带着笔墨气息。
她迅速收回手,令牌沉甸甸坠在掌心。
“伞……”她指向廊柱。
“老仆硬塞的。”闻渡拿起伞。
话音未落,细雪飘下。
转眼密了。雪花斜斜飘进廊下,落在青砖上,化成深色湿痕。
闻渡撑开伞,自然往她这边倾了倾。“走吧,顺路。”
明昭怔了怔,才想起宸王府与巡检司衙门同方向。她默默走进伞下,隔着一拳距离。
伞不大,两人并肩已勉强。
她尽量往外靠,肩头却还是会偶尔碰到他衣袖。每一次轻触,都让她背脊微僵。
雪落伞面,沙沙作响。
长街空旷,唯脚步声与雪声。
远处宫门灯笼已亮,昏黄光晕在雪幕中模糊成团。
“今日论政,”闻渡忽然开口,“数据很扎实。”
明昭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雪光中清峻如刻。
“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微妙,“朝中有些人,不喜听实话。”
“那更该说。”明昭声音坚定,“若人人避而不言,弊端永无清除之日。”
闻渡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伞又往她这边倾了些,他左肩已露在伞外,落了一层薄雪。
“勇气可嘉。”他淡淡道,“但也需记得,剑越利,越易折。有时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准。”
“郑维门生,掌着京畿道三年漕运稽查卷宗。”
明昭闻言,脚步未停,却立刻领悟了其多层含义:危险何在、对手可能如何发难、以及从哪里可以找到防御或反击的基石。
心里不由一暖。
快到宫门岔路,雪势稍缓。
明昭停下:“下官在此拐弯,多谢王爷相送。”
闻渡颔首,将伞递给她:“拿着吧。”
“这怎么……”
“我有马车。”他指向街角——青篷马车静候,檐下灯笼徽记分明。
明昭接过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雪天路滑,当心。”
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马车。玄色鹤氅在雪中翻飞,没入车厢。
马车驶远,碾出两道深深车辙。
明昭撑着伞站在路口,看那盏灯笼消失在长街尽头。伞面积雪渐厚,她轻轻一震,雪花簌簌落下。
怀里的令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她转身,朝巡检司衙门走去。
靴子踩雪,咯吱作响。
夜幕彻底降临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国子监方向灯火阑珊,诗会喧嚣已远。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比如伞柄上未散的余温。
比如那句“藏锋,是为了出鞘时更准”。
还有郑侍郎那双阴沉的眼睛——她知道,今日这番直言,不会轻易了结。
雪还在下,覆盖足迹,覆盖车辙。
但总有些东西,雪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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