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听着那些名字,手指在长袍边缘攥紧。
终于,麦格教授念出了那个名字。“布莱克,雷古勒斯。”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雷古勒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三脚凳。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那是母亲教出来的走姿,和两年前哥哥走这条路时一模一样。
他坐下,戴上帽子。帽子太大了,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黑暗笼罩了他。
“又一个布莱克。”一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岁月的沙哑,“让我看看——你哥哥两年前坐在这里,说了很多有趣的话。你呢,小布莱克?你也想说什么吗?”
雷古勒斯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了西里斯在列车上说的话:“那顶帽子会跟你说话。你的意愿很重要。”
“意愿?”帽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意愿是什么,孩子?”
雷古勒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意愿?他有什么意愿?
他想起母亲站在挂毯前,用魔杖指着西里斯的名字,说“永远不许再提这个人”的样子。他想起克利切对着挂毯低语哀叹时,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还是悲哀?他想起西里斯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说“你可以选”时,眼里的那种光。
他想选。但他不敢。
“你在害怕。”帽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怕什么?怕让你母亲失望?怕被家族除名?怕成为第二个西里斯·布莱克?”
雷古勒斯没有说话。
“孩子,斯莱特林能给你保护。”帽子继续说,“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出身古老家族,背负沉重期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但格兰芬多……”它顿了顿,“格兰芬多能给你自由。像你哥哥那样的自由。”
自由。
雷古勒斯想起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的样子,想起他和詹姆斗嘴时那种轻松的笑。那是自由的样子吗?如果是,那他想要。
但他也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烧掉西里斯所有照片时,眼睛里那种冰冷的怒火。想起她说“叛徒”两个字时,那种咬牙切齿的声音。
如果他选了格兰芬多,母亲会怎么对他?会不会也把他的名字从挂毯上烧掉?会不会也再也不许克利切提起他?会不会让他站在老宅门外,像哥哥一样,永远回不去?
他怕。他太怕了。
“我……”雷古勒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轻得像叹息,“我去斯莱特林。”
帽子沉默了一瞬。“孩子,”它最终说,“斯莱特林也能成就伟大的人。但你要记住——是你选择了它,不是它选择了你。这个区别,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
然后,它张开嘴,喊出一个名字:“斯莱特林!”
银绿色长桌爆发出矜持的掌声。雷古勒斯站起身,摘下帽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长桌。他的脚步依然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
他没有往格兰芬多那边看。一眼都没有。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见哥哥失望的眼神,他可能会跑过去。跑到那张金红色的长桌边,跑到哥哥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抓住他的袍角,说“哥,我错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他不能。所以他低着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斯莱特林长桌的最末端,坐下,盯着面前的盘子,再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整个过程中,西里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回头啊,雷尔。回头看我一眼。”
但雷古勒斯始终没有回头。
晚宴结束后,雷古勒斯跟着斯莱特林的级长,沿着大理石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凉,最后停在一面空荡荡的石墙前。
“荣耀。”级长说。
石墙滑开,露出里面的公共休息室。幽暗的绿光从墙上的魔法灯里透出来,照在天鹅绒扶手椅和雕花茶几上。窗外,黑湖的水缓缓流动,偶尔有巨乌贼的触手划过玻璃。
“布莱克,”级长指了指一扇门,“你和埃弗里、穆尔塞伯他们一个宿舍。行李已经送过去了。”
雷古勒斯点点头,走进宿舍。三个男孩已经在里面了——埃弗里的弟弟,穆尔塞伯,还有一个叫罗齐尔的。他们看见他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他哥哥是谁。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
雷古勒斯爬上自己的四柱床,躺在墨绿色的帷幔里,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水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持续的低语。他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在生气吗?在失望吗?还是已经回格兰芬多塔楼了,和朋友在一起,笑着闹着,早就忘了他?
他伸手摸向长袍内侧的口袋。那包蜂蜜蛋糕还在,贴着胸口,微微温热。他拿出蛋糕,拆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蜂蜜的甜味和坚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把他带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哥哥还在,会偷偷把自己的蛋糕分给他;那时候克利切还会做这种“太甜,会腐蚀意志”的点心。
他嚼着蛋糕,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墨绿色的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哥哥的失望,哭自己的懦弱,还是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只知道,这个蛋糕,本应该是他和哥哥一起吃的。
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吃着这温热的蛋糕,一个人听着窗外黑湖的水声。而哥哥,在城堡另一端的格兰芬多塔楼里,也在想着他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那条路,是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远离那个他唯一想靠近的人。他把剩下的蛋糕仔细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他想,明天在走廊里遇见哥哥,他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不知道。
窗外的水声继续响着,像永远不会停止的叹息。
而在格兰芬多塔楼的窗边,西里斯站在月光下,望着黑湖的方向,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张两年前雷古勒斯写的“别饿着”。
他知道弟弟此刻就在湖底。就在那些墨绿色的灯光下面。就在那些银绿色的人群中间。他想起雷古勒斯走向斯莱特林长桌时的背影,那么瘦小,那么笔直,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用力,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想起自己两年前走向格兰芬多长桌时,有没有回头看过斯莱特林的方向?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终于自由了”,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选择会让弟弟付出什么代价。
“雷尔。”他对着黑湖的方向轻声说,“你饿吗?”月光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宿舍。两个布莱克,一个在塔楼顶端,一个在湖底深处,中间隔着整个城堡,隔着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隔着他两年前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
而那道鸿沟,此刻正在月光下,悄然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