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最绝望、最压抑的梦。
他梦见自己还站在父亲的毡房外。十二岁,小小的,冷得发抖。没有人来。没有人管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又一夜,再一夜。
他梦见自己掐着父亲的脖子。那双眼睛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松不开手。一直掐着,掐着,掐到那双眼睛闭上。
他梦见阿育娅的信。那封信变成一张大网,把他裹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梦见自己在往下掉。
一直掉。
没有底。
“啊——”
他猛地惊醒。
满头大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惊恐和暴虐一起涌上来,像两股洪水,在他身体里冲撞。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现在是何时,不知道身边还有什么。
他只想杀人。
杀一切能动的东西。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玄?”
软软的,糯糯的,像小猫叫。
他僵住了。
“怎么了?”那声音又说,“做噩梦了吗?”
他慢慢转过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坐在他身后,揉着迷蒙的双眼,打着哈欠,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看见他转头,她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轻靠在他肩上。
那只手慢慢抚摸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他的背很硬,她的动作很轻。
“不怕,”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月牙在这儿呢。”
他看着她。
看着她慵懒的样子,看着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叫他“玄”。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没有说话。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挤进他怀里,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玄?”她轻声喊,“和伊玄?你还认得我吗?”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一点害怕。
他忽然开口。
“月牙。”
她笑了。
“对,是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月牙……月牙……月牙……
像念咒语一样。
那些惊恐和暴虐,慢慢退下去。
他苦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我的月牙,”他说,“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可怕的梦。”
他没有细说。
但她好像懂了。
她把他按倒在床上,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哄孩子一样,“不怕。月牙会保护你。”
然后她轻轻哼起歌。
调子很奇怪,他从没听过。
软软的,糯糯的,像风吹过沙丘,像月牙挂在天上。
他闭上眼睛。
那些梦,没有再回来。